电,“你怕武功令查到,那密探临死前,已将一本账册,藏在了白云庵后山那棵百年槐树的树洞里。”宋小旗猛地抬头,脸上涕泪纵横,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光:“……白云庵?!”“对。”程煜点头,“白云庵的住持,法号静玄,原是武功令麾下医官,十年前因故离营,隐于庵中。那密探,是她亲侄。账册上,不仅有徐知府、纪知县、各州主官的银钱往来,更有武家军械调度、粮秣转运、私盐分销的全部密档。武功令不知情,可武家功知情。他早就在等那本账册现世——只要拿到,他就能逼武功令交出兵权,取而代之。”宋小旗如坠冰窟,牙齿咯咯打颤:“……武家功……他怎么会……”“因为他知道你怕武功令。”程煜冷笑,“所以前日,他派人给你送了一封信,信上没署名,只画了一枚铜钱,钱眼处,用朱砂点了三滴血。你认得,那是你继父当年在军中立誓的印记。信里说:‘叔父病重,若欲尽孝,速赴白云庵,取回槐树洞中之物。取回者,可免一死;若迟一日,叔父归西,尔亦同葬。’”宋小旗颓然瘫坐,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你去了。”程煜声音冷如铁,“可你没找到账册。因为账册,早被另一个人取走了。”宋小旗茫然抬头:“谁?”“胡涛。”程煜答得干脆,“我手下那名总旗。他比你早到半个时辰。他没进庵门,只绕到后山,在槐树根部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拿到了油纸包着的账册。那青砖缝里,还留着你昨日踩塌的半截枯枝——你慌不择路,连伪装都忘了。”宋小旗怔住,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咳出来。“所以,你今日所有的惶恐、所有强撑的狡辩、所有试图用徐知府压我的伎俩……”程煜终于转身,走向牢门,“都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武家功的消息。你在赌,赌他会不会来救你——哪怕只派个心腹来,递一句话,你也敢在我面前挺直腰杆。”牢门外,力士已候立多时。程煜抬手,力士立刻上前,哗啦一声,铁链落锁。“宋小旗,你不是蠢人。”程煜站在铁栏外,逆着微光,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宋小旗惨白的脸上,“你只是贪得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那枚铜牌背面的‘功’字,究竟是谁刻的。”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武功令昨夜已到塔城。他现在,正在裘百户的堂屋里喝茶。”铁门哐当合拢,沉重的锁舌咬死。宋小旗呆坐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泪,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有一颗褐色小痣,痣旁,一道浅浅旧疤,形如弯月。那是他十二岁时,为替继父挡下叛军一刀,留下的。他指尖用力,狠狠掐进那道旧疤里。血,慢慢渗了出来,鲜红,滚烫。同一时刻,堂屋内。裘一男亲自捧上新沏的雨前龙井,热气氤氲,茶香清冽。上首太师椅里,坐着一位老者。灰布直裰洗得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如枪,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首雕着一只昂首苍鹰。他面容清癯,两鬓如霜,可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未出鞘的雁翎刀,只随意一扫,裘一男便觉得肩头一沉,仿佛被千斤重担压住。“老将军……”裘一男躬身,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武功令没应声,只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小啜一口。动作从容,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威压,弥漫在整个堂屋。窗外,一只信鸽掠过屋檐,翅尖划破凝滞的空气,飞向远处青灰色的塔城城墙。程煜负手立于院中老槐树下,仰头望着那只鸽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他知道,那鸽子爪上,缚着的并非寻常密信。而是一份由武功令亲笔所书、加盖山城守备府朱砂大印的“罪己状”。状中,武功令自承治军不严、纵容子嗣勾结奸商、致私盐泛滥、民怨沸腾,并具名列出武家功、宋六、纪知县等十七人名讳,言明“罪在吾身,祸由吾起,愿解甲归田,听候朝廷发落”。——这封状子,程煜昨夜便已拟好,只等武功令落笔。他不要武家功死。他要武家功活着,坐在塔城守备的位置上,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亲手写下这份状子,然后,亲手将状子,交给前来宣旨的钦差。这才是真正的剜心之刑。才是让一个手握兵权、心比天高的武将,彻底崩塌的开始。程煜抬手,轻轻抚过槐树粗糙的树皮。树影斑驳,落在他眉骨上,明暗交错。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裕盛斋买点心时,掌柜塞给他的那张小小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槐根有信,月升即焚。】当时他一笑置之。如今,他终于明白。那不是警告。是邀请。是武家功,以整座塔城为棋盘,向他递来的一封战书。而这场棋,才刚刚落子。程煜转身,步履沉稳,穿过青砖铺就的庭院。阳光慷慨倾泻,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堂屋门槛之外,仿佛一道无声的界碑。他没有进门。只是在门槛前,驻足片刻。然后,抬脚,迈了进去。堂屋内,茶香未散。武功令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般迎上程煜。两人之间,不过三步距离。空气,骤然绷紧如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