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味道。也是他亲手将万崇礼的尸首拖进火舱,看着那具被海水泡胀、又被烈焰吞没的躯体蜷缩成炭块时,溅到脸上的一滴灰烬的味道。他慢慢将刀收入鞘中,转身踱至书架前,抽出一本《永乐大典》残卷——实则是个空心夹层。掀开衬页,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蚀痕斑驳,中央却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南珠,幽光流转,温润如泪。这珠子,本该属于那两个大盗口中“劫自某户京官”的赃物之一。可程煜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万崇礼。此人赴海前,曾将此珠缝入贴身中衣夹层,并托付给同行的天文生转交其妹——也就是如今那位万家姑娘的母亲。而那位母亲,在万崇礼尸骨未寒之时,便嫁给了漕帮徽州分舵一位管事。程煜合上夹层,将罗盘放回原处,又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信封上盖着一方小小的“钦天监印”,却是倒扣的。他并未拆信,只将信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信封一角,焦黑迅速蔓延。就在整封信即将燃尽之际,他忽用银镊夹住信尾,轻轻一抖——三粒细如芥子的黑色药丸,自信纸夹层中簌簌落下,坠入青瓷碟中。程煜凝视那三粒药丸,久久不动。它们形如露珠,色若浓墨,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这是当年钦天监“星陨司”秘制的“哑蟾丹”,服下之后,三日内舌根僵硬,喉管灼痛,开口即呕黑血,唯有一人能解——便是当年星陨司首席医官,现为太医院院使的孙思邈嫡传七代孙,孙济世。而孙济世,去年冬,因“误诊”内阁大学士杨溥之疾,被贬为山城同知。程煜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不是三贼藏得太深。而是三贼,早已把棋子,埋进了他的眼皮底下。他抬手,将青瓷碟推至案角阴影之中,任那三粒药丸静静躺在幽暗里,如三颗尚未引爆的雷火。窗外,暮色四合。校场上最后一抹夕照,正缓缓爬上韩经历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悄然渗出一线微光——不是烛火,而是某种极淡的、泛着青白的磷光,一闪,即灭。程煜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将右手按在佩刀柄上,食指缓缓摩挲着刀镡上那枚早已磨得模糊的“卍”字纹。那是郑和船队每艘宝船上,桅杆顶端必挂的镇海符。也是当年,万崇礼最后一次给他写信时,信笺右下角所画的标记。程煜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喜,唯余一片冻湖般的死寂。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字:**青石岭西。**墨迹未干,他忽将纸揉作一团,掷入铜盆,引火焚尽。灰烬飘起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如凿:“既然你们当年敢在海上杀人,今日,就别怪我……在陆上,掘你们的坟。”话音落,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门楣上悬着的那枚铜铃,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响。“叮——”恰似当年宝船离港时,第一声启锚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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