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如黑鹰般撞入室内。烛光晃动,满室狼藉。拔步床锦帐半垂,水红褙子的姑娘蜷在床角,双臂死死抱住膝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出血痕。而床榻中央,宋小旗赤着上身,裤带松垮挂在胯骨,正手忙脚乱抓起搭在雕花床栏上的飞鱼服外袍。他看见程煜,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酒意瞬间醒了七八分,脱口而出:“程……程总旗?!这……这是误会!这姑娘她……”话没说完,程煜已至床前。绣春刀尚未出鞘,刀鞘却如毒蛇噬咬,自下而上,狠狠撞在宋小旗咽喉软骨上!咔。一声轻响,似枯枝折断。宋小旗双眼暴突,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腿离地蹬踹,整个人被刀鞘顶得向后猛撞,后脑勺“咚”一声撞在紫檀木拔步床雕花围栏上,震得床顶悬挂的鎏金香炉嗡嗡作响,几缕龙涎香灰簌簌落下。程煜手腕一翻,刀鞘横扫,宋小旗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撞翻妆台,铜镜摔得粉碎,胭脂水粉泼洒一地,像一滩凝固的血。“咳……咳咳!”宋小旗蜷在碎片堆里,呛咳不止,鼻血混着嘴角血丝流下,却仍挣扎着抬头,嘶声:“程总旗!我……我认得你!十年前北门大火,是你救了我爹!你……你不能……”“我救你爹,”程煜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绣春刀终于出鞘,三尺寒锋映着烛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是因为他替我挡了漕帮一刀,背上三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可你呢?”他缓步上前,靴底踩碎一片胭脂盒,朱砂粉末沾在鞋面上,像干涸的血,“你用他豁出命换来的恩典,去嫖他的同乡,去睡他女儿的表姐妹,去克扣他儿子每月三斗救命粮的月俸……现在,还要用他的命,去换你枕边这具温热的身子?”宋小旗浑身剧颤,想辩解,喉咙却只发出嗬嗬声。他眼角余光瞥见床角那姑娘正死死盯着自己,目光空洞,却比程煜的刀更冷。他忽然明白,那姑娘根本不是宋六的侄女——宋六哪来的胆子,敢把自己侄女送进锦衣卫小旗的床?这姑娘分明是被他掳来、或是骗来、或是以权势威逼利诱来的良家女子!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彻骨的、冰封千年的恨意,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他早已腐烂的良心。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粗鲁的呵斥:“谁在上面闹事?!惊了宋爷的清梦,你们担待得起?!”程煜眼皮都没抬,只朝窗外轻喝:“堵门。”四名校尉如鬼魅般散开,两名守在楼梯口,另两名跃上院墙,将整座小楼围得密不透风。宋小旗终于崩溃,涕泪横流,膝行着爬向程煜脚边,额头砰砰磕在青砖地上:“总旗!饶命!我……我全招!我全招啊!那两个漕帮的,不……不只是他们!山城牢里,还有人!还有三个!都是宋六塞进去的!就为……就为顶替去年失踪的三个校尉!那三人……那三人是被宋六……被宋六灭了口!尸骨就埋在醉仙楼后巷第三口枯井里!”程煜居高临下看着他,刀尖缓缓垂下,冰冷的刀锋贴上宋小旗汗津津的脖颈皮肤。“继续。”“是……是!”宋小旗声音抖得不成调,“那三人……其中一个是罗百户的远房表弟!罗百户知道!他……他默许的!因为宋六答应,每年给罗百户五千两!不,八千两!只要……只要罗百户点头,让山城锦衣卫的缺额,永远空着!让那些银子……永远流进宋六的账房!”烛火猛地爆了个灯花。程煜眼中寒光一闪,刀锋倏然上挑——宋小旗喉间一凉,紧接着是钻心剧痛。他低头,看见一缕细细的血线,正沿着自己凸起的喉结缓缓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染血的飞鱼服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妖异的梅。“罗百户……”程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整个房间,“很好。”他忽然收刀,转身走向床角。那姑娘依旧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剧烈颤抖着。程煜解下自己腰间那枚乌木镂空的锦衣卫腰牌,上面刻着“塔城卫所程煜”六字,纹路深刻,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将腰牌轻轻放在姑娘颤抖的掌心。“拿着它,去塔城旗所找刘十三。告诉他,程煜说的——‘松竹斋’三号厢房,有活口。”姑娘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枚沉甸甸的腰牌硌着她的血肉。她抬起脸,泪水无声滑落,却第一次,对着程煜,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程煜再未看宋小旗一眼,只朝门外扬声:“带人上来。”楼梯处,两名校尉押着个浑身瘫软、面色如土的中年男子进来。那人穿着绸衫,腕上戴着硕大的翡翠镯子,正是宋六。他看见满地狼藉和喉间流血的宋小旗,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却被校尉铁钳般的手死死架住。“程……程总旗!”宋六声音尖利,“误会!天大的误会!宋小旗他……他欺上瞒下,我……我毫不知情啊!”程煜走到他面前,伸手,竟是一下一下,仔细抚平了宋六绸衫上被扯皱的袖口。动作轻柔,近乎体贴。“宋掌柜,”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听说您这松竹斋,最讲究‘松风竹露’四字。松要苍劲,竹要清节,露要澄澈……可您这楼里,怎么一股子腐肉烂草的味道?”宋六脸色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程煜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转向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山城牢狱方向,一点孤灯在风中明明灭灭。“刘十三查文书,查到了山城的四个人。可他不知道,山城牢里,其实关着七个人。”程煜的声音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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