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他妻儿开刀;怕武家另寻他人,一脚将他踹进诏狱,再顺手灭口。所以他需要一个“弟弟”。一个身世成谜、身份卑微、却足以继承他所有阴鸷手段与精密算计的“弟弟”。而宋子轩,只是个活祭。祭给武家看的——看,我宋六连亲儿子都压不住,只能靠私生子替我守业,你们信我,我绝不敢反水。祭给朝廷看的——看,我宋家内斗不止,嫡庶相轧,连账房都分两派,我若真谋逆,岂会容许这种祸根在侧?祭给天下人看的——看,我宋六纵有万贯家财,也难逃家宅不宁,这等蠢物尚能为我撑起门面,足见我宋家根基深厚,无人可撼。程煜终于明白,为何宋六明知小厮可能知晓一切,却不加防范。因为小厮不是隐患。是保险。是宋六给自己买的最后一份“盐引”——官盐有引,私盐无引,可人心这东西,却偏偏最讲“凭据”。小厮手里攥着的,不只是宋六贩卖私盐的铁证,更是他谋杀发妻、构陷大舅、勾结武家、架空朝廷盐政的全套凭据。这份凭据一旦呈堂,宋六必死无疑,武家亦将震动朝野。可只要这份凭据还在小厮手上,只要他还活着、还能走、还能开口,宋六就永远有谈判的余地。武家若想杀人灭口,就得先杀小厮。而小厮若死,所有凭据便会立刻出现在广府按察使司衙门门口的告示栏上,用桐油浸过的厚纸,字字如血。这才是真正的“盐引”。以命为引,以秘为盐,换一条活路。程煜盯着小厮,忽然问:“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转头就把你卖给宋六?”小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却亮得瘆人:“总旗老爷,您若真想卖我,刚才就不会让我坐下说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一缕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寒气:“您比宋爹更清楚一件事——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盐,也不是银子,而是‘知道得太多却还没死’的人。”程煜没说话。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仰头灌下。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凉意刺骨。他知道,这场棋,从这一刻起,已经不是他在围猎宋六。而是宋六、小厮、武家、甚至远在京城的那个内阁大佬,所有人,都在围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下注。而自己,不过是被推到桌边,被迫亮出底牌的庄家。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洇开一片片深色水痕,像一张摊开的、尚未写满的盐引。程煜放下水瓢,转身,直视小厮双眼:“你想要什么?”小厮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用袖口仔细擦干嘴角残留的水渍,动作从容得不像个奴仆,倒像个等待封诰的幕僚。然后,他轻轻开口,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落进青玉盘里,清脆、精准、不容置疑:“我要宋家盐号名下的全部仓廪地契,三十七处,共计一千二百六十五亩;我要宋六名下所有未入官籍的田产,二百三十八顷零七亩;我要他历年积攒的暗账三本,分别藏在卧房屏风夹层、祠堂供桌底下、以及轩哥儿书箱底层夹板之中;我要他与武家往来密信的火漆印模一副;最后……”他微微一顿,目光如针,刺进程煜眼底:“我要他亲手写下一份认子文书,并加盖宋氏宗祠族长印、山城知县朱砂印、以及广府按察使司副使私印——三印俱全,方可作数。”程煜眉头一跳:“你不怕他写完就反悔?”小厮笑了,笑得天真又残忍:“他不敢。因为这份文书,我会交给您保管。而您,是锦衣卫总旗,是唯一能让他活着走出诏狱的人。”程煜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气混着陈年木料的霉味涌入肺腑。他忽然想起苏含章昨日递来的密报——“武家已遣心腹赴京,携黄金三百两、蜀锦五十匹,求见内阁次辅李阁老座下掌书记。”而李阁老,正是两年前,力主将云南知州人选由吏部拟定,改为“广府荐举”的那位。程煜缓缓点头。他知道,这盘棋,自己已经没法再旁观了。他必须落子。而且,得落在最狠的位置上。“好。”他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小厮也点了点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双手捧起,递向程煜。程煜接过,展开。纸上墨迹犹新,是一份手绘地图。图上用朱砂点出七处标记,其中六处标着“仓”,一处标着“冢”。冢字旁边,写着一行小楷:【宋母葬处。棺内无尸,唯盐三斤,锡箔一叠,发辫一束。】程煜指尖一颤。小厮声音平静如水:“那是我娘的‘衣冠冢’。宋爹说,她配不上宋家祖坟。可我知道,那三斤盐,是他从第一批私盐里亲自挑的——最白、最细、最咸,专供宫中御膳房用的‘贡盐’。”“而那束发辫……”小厮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黑潮:“是我十岁那年,她被拖出去前,偷偷塞进我手里的。”雨声渐密。窗纸上的水痕,悄然连成一线,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泪。程煜捏紧那张桑皮纸,指节泛白。他知道,这张图,不是起点。是引爆整个广府盐政的引信。而那个站在他面前,衣衫粗陋、笑容稚嫩的少年,早已不是什么小厮。他是宋六亲手豢养的毒蛇,是武家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这座山城里,最锋利、最沉默、也最不该被任何人小觑的一把刀。程煜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层低垂,压得整座山城喘不过气。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浓重里,一道微光,正从云隙间艰难地撕开一道口子。像盐粒落入清水,无声,却注定搅动整片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