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轩哥儿嘴里说出来的。”小厮这句话出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程煜耳膜上。程煜猛地抬眼,瞳孔微缩:“宋子轩?”小厮点点头,嘴角弯起一道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那不是一句闲话,而是一把刀,早已磨了三年,只等今日出鞘。“那年我刚进府没多久,轩哥儿才十二岁,我十一。他嫌我笨,学算术总比他慢半拍,有回摔了砚台,墨汁泼了我一身,指着我鼻子骂:‘你娘跟主母争男人,争不过就偷着生,生下来还敢往我爹眼皮底下送?’我当时懵着,只觉脸上烧得厉害,可更烧的是心——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生的,只知道我爹是宋家的奴,我娘是主母陪嫁来的丫鬟,他们合衾拜过堂,生我时还请了稳婆,全府上下都道我是正经夫妻所出。可轩哥儿那句‘偷着生’,像根刺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程煜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后来我悄悄问账房先生,先生不肯明说,只叹气,说我娘死那日,宋爹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出来时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却没掉一滴泪。又问我爹——就是那个‘不能人事’的家奴——是不是真如外头传的那样……先生摇头,说‘话是人说的,可人说话,未必为真’。我又去问老门房,他喝醉了酒,拍着大腿笑:‘轩哥儿哪知道什么真假?他连自己爹几时纳的妾、几时打发的通房都数不清!可这话啊,是他亲耳听见的——就在主母摔下马石前三天,宋爹把他叫进书房,关了门,教他背《盐法例》,背完一句,就问他一句:“若你将来执掌盐务,可敢替父担罪?”轩哥儿答不上来,宋爹便笑了,说:“那就记住一句话——你弟弟不是弟弟,是你爹留的后手。”’”程煜呼吸一滞。“弟弟”——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塞进他胸口。他忽然明白了。宋六从未真正信任过宋子轩。他早看透这个儿子是块扶不起的烂泥:贪杯好色、懦弱无断、连自己爹每年送多少银子给哪些官儿都记不全,更遑论分辨盐引真假、查账稽私、周旋于锦衣卫与内务府之间。这样的人,坐不稳盐商的位子,更扛不住诏狱的拶指夹棍。所以他要留一个“弟弟”。不是亲口认下的弟弟,是埋在暗处、养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能写字会算账、懂人心知世故、甚至比他自己更恨那个死掉的悍妇的“弟弟”。他让宋子轩亲口说出那句话,不是羞辱,是测试——测试这孩子是否已足够蠢钝,蠢钝到听不出弦外之音;测试他是否足够无用,无用到连一句流言都守不住;测试他是否足够安全,安全到可以成为一枚明晃晃的幌子,替真正的接班人挡风遮雨。而小厮,早在十岁那年被赶出山城、在乡间泥地里刨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观察。他观察宋六每次回乡,为何总绕开祠堂,却偏偏停在自家土屋前;他观察账房先生收他束脩时为何多塞一枚铜钱,又为何在他第一次拨打算盘时,偷偷抹了眼角;他观察乡里团练为何从不训他爹种地的手势,却总在夏夜乘凉时,将他叫到槐树底下,教他如何辨风声、识足印、听墙角三步之外的喘息节奏……原来那些都不是恩惠。是选拔。是考核。是宋六在卸甲归田之前,就已布下的局——武家要一个听话的盐商,他给;朝廷要一个能镇住两州七县私盐乱象的白手套,他做;可宋家,要一条活命的退路。一条当宋子轩因斗鸡输光祖产、因嫖妓打死人命、因醉酒放火烧了盐仓时,仍能有人捧起账本、压住场子、连夜调货、平息民怨的退路。所以小厮不是偶然撞见团练推人。是宋六让他去的。所以小厮不是偶然听见宋六自言自语说盐卖不动。是宋六故意在账房窗外踱步,嗓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够他听见。所以小厮能一口报出十四万九千两白银的孝敬明细——不是他记性好,是他每月初一,都奉命将一册封皮空白的账簿送去宋六书房,次日取回时,那簿子内页已密密麻麻填满数字,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信”字。“信”者,非诚信之信,乃“信得过之人”之信。程煜忽然想起一事,声音沙哑:“你方才说,你找人去乡里调查过……”小厮点头:“我托了个跑脚的老驿卒,给了他五钱银子,请他帮我查三件事:第一,我爹当年病中,是否真的请过三次郎中?第二,那三次郎中,可曾开过一味叫‘锁阳固精丸’的方子?第三,开方子那天,宋爹是否恰巧也在医馆后院喝茶?”程煜心头一震。锁阳固精丸——专治肾阳亏虚、精关不固之症。若一个男人真“不能人事”,此药必为常备,且需常年服用。可若此人从未服过此药,而郎中又坚称开过方子……那方子,便是假的。“结果呢?”“郎中死了,去年冬月,冻死在归乡路上。可他留下的药柜底板夹层里,藏了一张泛黄纸片,上面是当年药铺掌柜的笔迹:‘宋副千户付纹银二两,嘱:开锁阳方,不抓药,只留方。’”程煜沉默良久,缓缓吁出一口气。原来如此。那根本不是什么风声。是宋六亲手写就的判词。他让全乡都知道“家奴不能人事”,不是为了洗清自己,而是为了彻底钉死自己的嫌疑——若连“不能人事”的证据都摆出来了,谁还会怀疑他与那丫鬟有染?谁还会信这孩子真是他血脉?可越是用力证明清白,越暴露心虚。他怕的从来不是律法,是武家——怕武家觉得他不够狠、不够稳、不够干净;怕武家某日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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