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考虑了一下,程煜很快做出了决定。令山城卫所十七名锦衣卫校尉整装列队,程煜喊来知事,要过花名册逐一点名。除了宋小旗之外,其余十七名校尉倒是整整齐齐。程煜看了一眼刚才供出宋小旗...小厮跪在监房冰冷的青砖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额头抵着砖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总旗老爷明鉴,小的……小的在宋家当差七年,从烧火劈柴干起,后来跟在少爷身边端茶倒水。那私盐的事儿,不是小的胆大妄为乱说,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程煜没说话,只把一张空纸铺在案上,又取了块新墨,在砚台里缓缓研开。墨香混着监房里陈年霉味与铁锈气息,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他不催,也不看小厮,只蘸了浓墨,笔尖悬停半寸,等着。小厮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道:“每年四月廿三前后,武家来人,都是夜里进的山城西门货栈。他们不走正街,专挑枯井巷——那条巷子连狗都不爱钻,两边墙高过三丈,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每次他们来,货栈后院的灯就亮一盏,黄纸糊的灯笼,底下坠着青布穗子,晃三下,再晃两下,再晃三下。这是暗号,守夜的老刘头看见了,就去开后仓门。”程煜落笔,写了个“武”字,笔锋顿了顿,又添了个“青”字旁,成个“靖”字,却未写完,只搁下笔,抬眼盯住小厮:“老刘头?”“是,刘满仓,六十有二,原是前朝盐运司退下来的库吏,腿脚不利索,但记性比刀子还利。他替宋家管货栈十年,从不离岗,连媳妇病死那日都守在仓里。他认得武家人,也认得那些麻包——外头印着‘广德米行’四个字,可里头装的全是盐,白花花、潮乎乎、带着海腥气的盐。小的有一次奉命送酒过去,隔着门缝瞧见,麻包口没扎严,漏了一小撮出来,落在地上,泛着青灰光,那是晒盐滩上没淘干净的卤泥。”程煜眉心微跳。青灰盐?这不对劲。官盐多用淮盐、浙盐,色白如雪;而闽粤沿海所产粗盐,因含杂质多,确有泛青者,但朝廷早有明令,青盐不得入官引体系,更不准销往内陆州县。若宋家真在卖青盐,那就不是单纯贩私,而是走私禁盐——此罪比私盐更重,等同于通倭资敌,可直送诏狱凌迟。他忽而起身,绕过案桌,走到小厮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发青的眼白:“你既知道这么多,为何此前不说?”小厮肩膀一塌,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说了……谁信啊?小的只是个扫地的,说出来,怕是话音未落,就被塞进盐袋沉塘了。去年腊月,账房陈先生多嘴提了一句‘今年青盐价贱,武家那边分润少了三成’,第二日人就不见了。三天后,护城河下游捞出个裹草席的尸首,脸上被盐水泡烂了,可手上还攥着半张欠条——是武家押货的凭据。”程煜沉默良久,忽然问:“那欠条呢?”“被宋六老爷当场烧了。火盆就摆在厅堂正中,他亲手点的火,灰都没让人扫,全碾进地砖缝里,说‘盐商不沾火,火旺则盐败’。”程煜站起身,踱至窗边。窗外无月,只有监房檐角悬着一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晃,灯影在青砖地上来回拉扯,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他盯着那影子,缓缓道:“武家押货,凭据由宋家出具,那银钱呢?十万两现银,怎么运?走水路?旱路?还是……走地下?”小厮一怔,随即脸色骤然惨白,嘴唇哆嗦着,竟不敢应声。程煜转过身,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你不敢说,是因为你见过。不止见过,你还帮过忙,是不是?”小厮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一声闷响,额角当即渗出血丝:“小的……小的只负责在枯井巷口牵马。每次武家人走,马车都空着出来,可车辙印子深得吓人,像是载了千斤铁锭。小的偷偷扒过车底——车板底下,焊着三寸厚的铁托,托上钉着十二根铜管,每根铜管里,都灌满了熔化的铅。那是压秤的,也是掩人耳目的。真正运银子的,不是马车……是人。”“人?”“是哑巴。”小厮声音发虚,却字字咬准,“从闽南买来的,七八个,全割了舌头,耳朵也烫聋了。每人背一只油布包,包里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十锭一包,五百两。七个人,就是三千五百两。每月四趟,一年四十八趟,光是银子,就运走十七万两不止。剩下的,是金叶子、赤金锞子,还有……还有宫里流出来的旧制式金锭,上面刻着‘永乐三年造’、‘洪熙元年铸’,小的在宋六老爷书房见过一本册子,页页都贴着金箔,里面记的就是这些金锭的编号、重量、流向……”程煜瞳孔骤缩。永乐、洪熙年间的金锭?那已是三十年前的旧物。如今宫中用银,内府收支皆以银为准,金锭早已退出流通,唯余赏赐之用。可若有人将宫中旧金锭重新熔铸、打标、流入市面,那就不是贪腐二字能涵盖的了——这是动了皇纲的根基,是挖太祖皇帝棺材板的勾当。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原来如此。武家背后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内阁待补的侍郎、也不是户部哪位主事。而是内廷。唯有内廷之人,才能调出永乐年间的旧金锭;唯有内廷之人,才敢把诏狱当成自家后院,把锦衣卫千户当棋子使唤;也唯有内廷之人,才能让徐家甘做鹰犬,为他冲锋陷阵,替他顶下所有罪名。徐家争的是内阁首辅之位?不,他们争的,是那位内廷大珰亲手递来的“尚方宝剑”——只要扳倒武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