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四点开始下的。

    高雄港的冬天很少下这种雨,又细又密,像是老天爷在筛面粉,打在脸上不疼,但冷,冷到骨头缝里。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户前,把窗帘掀开一道缝,看着码头方向。雨幕里,有几盏灯在晃,不是渔船的那种黄光,是白的,贼亮贼亮的那种白。

    探照灯。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四点二十三分。这个时候,码头的探照灯不应该亮着。除非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值得他们照亮。

    林默涵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夹层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枪是冷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他检查了一下弹匣,七发子弹,一发都没少。又把枪塞回抽屉,没合上,留了一道缝。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不是陈明月的脚步声——她走路有特点,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因为小时候崴过脚,落下了毛病。这个脚步声两只脚一样重,均匀得像节拍器。

    林默涵把抽屉推上,站起来,走到门边。

    敲门声响起,三下,停了两秒,又两下。

    暗号。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雨衣上全是水,顺着下摆往下滴。男人的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老赵?”林默涵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老赵没动,站在门口,雨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

    “沈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出事了。”

    林默涵看着他的脸。雨衣帽檐下面,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快要窒息的时候,眼睛里充的血。

    “进来说。”

    老赵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没人跟着。”林默涵说。

    老赵这才走进来。林默涵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歪脖子树。

    “张启明被抓了。”老赵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

    林默涵的手顿了一下。

    张启明。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一个月前被发展成外围情报员。他负责提供“台风计划”的舰队演习坐标,目前为止提供了三次,三次都通过了验证。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军情局的人直接去基地提的人,没经过宪兵队,连基地司令都不知道。”老赵咽了口唾沫,“是魏正宏亲自带的队。”

    魏正宏。

    林默涵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台湾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少将,四十五岁,阴鸷多疑,信奉宁可错杀三千。他调阅过这个人的档案——不是组织给的,是自己在高雄市政府的旧报纸上一条一条翻出来的。魏正宏,浙江奉化人,黄埔十七期,内战期间曾任保密局苏南站站长,手上沾过不少血。

    “他怎么知道张启明?”林默涵问。

    “不知道。”老赵摇头,“但张启明被带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去找高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台灯的光晃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林默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梁。金丝眼镜。他在高雄商界露面的时候,确实戴一副金丝眼镜。那不是伪装,是他真的有轻度近视,看远的东西模糊。但这副眼镜,确实成了他最显眼的特征。

    “还有谁知道你戴金丝眼镜?”林默涵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很多人。”老赵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在商会的那些照片,报纸上登过的那些,都是戴着眼镜的。张启明就算不说,魏正宏只要翻翻报纸,也能知道。”

    林默涵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张启明被抓是昨天下午的事,如果是普通审讯,他应该扛不住,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说。但军情局的人没有连夜来抓他,说明张启明要么还没开口,要么开口了但没来得及核实。

    还有一种可能——魏正宏在等。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老赵。”林默涵抬起头,“你来找我,还有谁知道?”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

    “从哪来的?”

    “左营。骑自行车,骑了两个小时。”

    “路上有没有被人跟?”

    老赵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雨太大了,我看不清后面。”

    林默涵走到窗边,重新掀开窗帘。码头方向,那几盏探照灯还在,但比刚才少了一盏。雨还是那么大,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你不能回去了。”林默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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