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带人去了三次,第一次掀了她的棚子,第二次打伤了她的腿,第三次——”花絮倩的声音彻底哑了,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第三次是晚上去的,她儿子还在棚子里。马东的人推土机开过去的时候,她冲进去想把儿子抱出来……两个人都没出来。”

    “后来呢?”买家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块石头,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后来马东报了个‘意外事故’,赔了八万块钱。孙长庚在事故报告上签了字,定性为‘拆迁过程中发生的意外伤亡’。陈桂兰的娘家人在乡下,没人懂这些,拿了钱就回去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就这么过去了?”买家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两条人命,八万块钱,一份假报告,就过去了?”

    “买主任。”花絮倩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我说了,这事跟我有关——那个推土机司机,是我介绍给马东的。我不知道他会开车撞人,我只是觉得……介绍个人挣份工作,不是什么大事。等出了事,我才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赶人走,是要杀人立威。杀一个陈桂兰,吓住一百个陈桂兰。这是杨树鹏的原话。”

    包间里陷入了沉默。老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搏动。

    买家峻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现在不能愤怒,愤怒是奢侈品,是他在这个位置上最不该有的情绪。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智,需要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而不是被情绪左右,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陈桂兰的事,您愿意作证吗?”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冷厉。

    花絮倩与他对视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点头:“我愿意。”

    “那好。”买家峻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的东西,是您那份资金流向图的补充证据。我需要您把云顶阁所有的账本、视频、录音,全部复制一份,交给我。同时,您需要写一份完整的证人证言,把您知道的每一件事——陈桂兰的事、解迎宾和孙长庚等人的往来、杨树鹏的地下生意——全部写清楚,签字按手印。”

    花絮倩接过U盘,手指有些发抖:“这些东西交出去之后呢?”

    “之后,您会被保护起来。在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之前,您需要配合调查,可能还会出庭作证。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也可能会有危险。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您今天选择走出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回头,就是死路。往前走,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花絮倩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买主任,您知道吗?您跟我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他们说话的时候,我能听出他们在想什么——想钱,想权,想女人。您说话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出来。”

    “那是因为您还不够了解我。”买家峻拿起外套,“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您的那个姑娘苏晚棠。她会被人盯上的。”

    “您怎么知道她被盯上了?”

    “她耳后的伤,不是马东的人打的。”买家峻说,“那种伤的位置和角度,是自己摔的,不是被人打的。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有人在监视她,她不敢直接来,只能演一出苦肉计,让我以为她也是受害者,从而降低警惕。”

    花絮倩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钦佩,又从钦佩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买主任,您到底是干什么出身的?”

    “以前在基层干过几年。”买家峻没有多解释,拉开包间的门,“花总,保重。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走出云顶阁的大门时,夜风正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腥味。对面的小巷里,他那辆黑色桑塔纳安安静静地停在路灯下,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他快步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离。

    后视镜里,云顶阁的金色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买家峻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开车在城里绕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把车停在路边。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老领导,是我。”

    “小买?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需要您帮个忙。”买家峻的声音很低,“帮我查一个人,叫陈桂兰,三年前在彩虹社区拆迁事故中死亡。我需要她案子的全部卷宗——原始的,不是后来改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那边情况到什么程度了?”

    买家峻看了一眼后视镜,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灯泡里的钨丝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到该收网的时候了。”他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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