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罡为刃,在自己身上刻下的临时契约烙印。此痕一生只可刻一次,刻下之时,持印者神魂将与被印者气息短暂同频,三日内,六人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李居胥心念所至,便可借其双目视物,借其双耳听声,借其指尖触感感知微尘震动。代价是三日之内,他自身五感将衰减七成,如同蒙眼跛足行于薄冰。烟影中的六个轮廓,腕部同时浮现出一模一样的赤色细纹,微微发亮。李居胥喉结滚动,吞下一颗墨绿色药丸——那是用三十六种毒草混合蛛王毒腺熬炼的“蚀感丹”,专为压制焚血刻痕反噬而制。苦涩腥气直冲天灵,他额角青筋微跳,却始终挺直脊背。窗外,天色已彻底转明,营区广播响起尖锐的集结号。李居胥走到窗边,推开玻璃。晨风裹挟着硝烟与铁锈味扑面而来,远处,南部战线防御工事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待噬的钢铁巨兽。他忽然想起昨夜严谍假称受伤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丝线游走,那是长期服用“金刚藤”提纯液留下的血脉异象。此药能短暂强化体魄,却会令血液在紫外线下泛出金辉。而今早他特意调阅了严谍上周的体检报告,备注栏赫然写着:“紫外灯照射检测——阴性”。李居胥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与四臂族校准音叉的“咔哒”声完全一致。他转身走向保险柜,输入密码,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没有武器,没有文件,只有一摞整整齐齐的空白任务简报——每张纸右下角,都印着微不可察的暗纹水印:一个扭曲的、由无数细小利爪构成的“四”字。这是尼罗河亲手交给他的“废纸”,说是销毁旧档。李居胥当时就嗅到了一丝硫磺与血腥混杂的气息。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指尖抚过那个“四”字,皮肤下,腕部赤纹突然灼烫。他猛地低头,只见那暗纹竟在晨光中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渗出一滴粘稠黑液,落在纸上,迅速洇开成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污迹——污迹边缘,显出半枚残缺的爪印,与四臂族王族腰牌上的图腾,分毫不差。原来如此。尼罗河根本没指望他们靠两条腿摸清主力位置。他给的,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四臂族内部信息通道的、染血的钥匙。而严谍的“伤病”,紫面犼会议上的欲言又止,黑猩猩等人争抢壁虎衣时过于急切的眼神……所有碎片在他脑中轰然拼合。这不是侦查任务,是一场诱饵投放。有人需要一支敢死队,替他们把四臂族王帐里那本写满叛徒名字的“暗册”,从黑石坳的地火熔炉旁,活着带出来。李居胥将那张渗血的简报对折两次,塞进左胸口袋。那里,一枚铜钱大小的金属片紧贴心脏——是昨夜用报废的战术目镜芯片熔铸的“心锚”,一旦焚血刻痕反噬失控,此物会瞬间释放高压电流,强行中断神魂链接,保住六人神智不被他意识洪流冲垮。他最后看了眼镜中自己。黑发凌乱,眼下青影浓重,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真空里燃烧的幽蓝火焰。他扯了扯作战服领口,大步出门。走廊尽头,六名队长已整装待发。陆东江站在最前,肩甲上还残留着昨日攀崖时刮出的豁口,此刻却挺得笔直。楚有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弓弦,书虫鼻梁上的眼镜片映着窗外天光,无人说话,只有作战靴踩在合金地板上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心跳。李居胥走过他们面前,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六人耳膜同时一震:“记住,进了黑石坳,你们看到的每一粒沙,听到的每一丝风,尝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肺。”他顿了顿,身影已没入电梯井的阴影里,最后一句飘来,带着刀锋出鞘的冷意:“所以,别眨眼睛。”电梯门合拢的刹那,陆东江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他掌心全是汗,可那汗水中,分明混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滚烫的兴奋。楚有才悄悄松开了紧绷的弓弦,指尖残留的震颤,竟与昨夜悬崖上李居胥挥刀时的频率,奇妙地重合了。书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没有看向任何数据流,而是死死盯住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嘴角,正缓缓向上弯起一个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弧度。地下车库,改装战车引擎发出低沉咆哮。李居胥坐进驾驶位,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划过,调出黑石坳实时地形图。图层切换,红外、声呐、重力异常区标记层层叠叠。他忽然点开一个加密频道,输入一串只有他和翩翩知道的坐标——那是昨夜她出发前,他悄悄塞进她战术手套夹层里的微型信标定位码。频道里只有沙沙杂音。三秒后,杂音骤然消失,一个极轻微的、带着喘息的女声响起,像隔着一层厚毛玻璃:“……收到。我在……‘盲区’第七节点。刚截获一段加密脉冲,频率……和你们昨晚听到的……校准音叉……一样。”李居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终于,缓缓放松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