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他,转身走向祭坛最高处,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双手捧起,朗声诵道:“皇宋崇宁元年,诏曰:‘凡妄立淫祀、杀生祭鬼、役使童男童女、妄称神降者,无论蕃汉,一体严惩。其为首者,斩;协从者,流三千里;知情不报者,杖八十。’”诵毕,她将竹简高举过顶,忽地骈指成剑,朝简身一点——嗤!一道青白色电弧自她指尖迸出,劈在竹简之上。刹那间,整卷竹简腾起幽蓝火焰,火苗跳跃却不灼人,焰中竟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金字,正是《宋刑统》中关于巫蛊杀人之律条,字字如刀,悬于半空,照得人人脸上青白交映。“此非贫道之意,乃国法之威!”火火声震四野,“今日鉴邪会,不为恐吓,只为昭彰——尔等所见之恶,并非传说,亦非谣言,而是就在此城、此坊、此街巷之间,悄然吞噬你子你女、你兄你弟的利齿!”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向人群最前列那个跪地痛哭的渔夫:“林三郎,你可知你妻死前,曾被诱入‘月华庵’,饮下所谓‘安胎圣水’?那水里,浮着碾碎的蜈蚣卵,与晒干的婴尸指甲粉。”渔夫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满脸涕泪横流:“仙……仙姑怎知?!那庵里尼姑,说是蒲家太太荐来的!”火火颔首,袖袍一挥。两名衙役押着一名灰衣尼姑上前。那尼姑早已抖如筛糠,口中塞着麻核桃,呜呜难言。火火亲自摘下核桃,尼姑刚喘口气,便瘫倒在地,嘶声哭喊:“是蒲家二管事给的钱!说只要把药下进茶水里,每月给我五百文!还说……还说蒲老爷说了,泉州要清净,就得先清掉那些穷人生的孩子!”“蒲老爷?”火火冷笑,“哪位蒲老爷?”尼姑涕泪横流,手指哆嗦着指向马车:“东市……东市蒲记绸缎庄的蒲老爷!他、他上月刚纳的第七房小妾,就是从月华庵抬进去的!那小妾……那小妾原是我庵里烧火的丫头,才十四岁啊!!”哄——!人群彻底炸开。怒骂声、哭嚎声、咒骂蒲氏祖宗十八代的嘶吼声浪般涌起。有人抄起地上石子砸向马车,青帷瞬间被砸出数个破洞。更多人疯了似的往东市方向奔去,要砸了蒲家绸缎庄的招牌。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广场,马上差官高擎黄绫卷轴,嗓音撕裂般吼道:“圣旨到——!通真先生苏烨接旨!”全场霎时鸦雀无声。差官翻身下马,展开圣旨,尖声宣读:“……着苏烨即刻赴汴京,面圣奏对。钦此!”火火神色不变,只是指尖悄然掐了一道隐晦雷诀,袖中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无声焚尽——那是吴晔早备好的“替身引”,专为应对此刻。真正的吴晔,此刻已在泉州港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船头堆着三口樟木箱,箱盖缝隙里,隐约露出半幅泛黄海图的边角,墨线勾勒的,正是南大陆西海岸嶙峋的礁石轮廓。而广场之上,火火缓缓俯身,接旨。她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蒲宗敏的马车正悄然启动,车轮碾过青砖缝隙,溅起几点泥星。火火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她知道,师父要的从来不是当场诛杀。而是让蒲氏这只百年毒蝎,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蜕掉最后一层伪装的皮——那层名为“守法蕃商”、实为“泉州新贵”的金漆外衣。当全城百姓亲眼看着蒲家账房在“饲灵池”边被拖走,当月华庵尼姑指着马车哭诉,当东市十七间铺面贴上封条……蒲宗敏想靠举报别人上位的算盘,已被吴晔亲手碾得粉碎。更毒的是,吴晔早已授意苏烨,将蒲宗敏“主动举报”的奏报,连同抄出的账册副本,一并快马加鞭送往汴京御史台。——一个连自家账房都在干杀人买卖的“义商”,他举报别人,可信么?——一个连亲信都管不住的家族,朝廷敢将泉州港的税赋大权,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么?火火抬眼,望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暮色渐染,海风咸涩,却裹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远洋的气息。她忽然明白师父为何执意要在今日开鉴邪会。因为明日,便是蒲宗敏约见苏烨“详谈南大陆海图”的日子。而那时,苏烨案头摆着的,将是御史台连夜批红的朱批:“查!彻查蒲氏在泉一切行止!”火火低头,默默整理袖口。那里,一枚用鲨鱼牙与黑曜石磨成的护身符静静蛰伏——是师父昨夜亲手系上的,冰凉坚硬,棱角锐利。“师父……”她无声低语,指尖抚过牙尖,“您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审判。”“您要的,是一场葬礼。”一场,为整个蒲氏家族百年野心,提前举行的、盛大而体面的葬礼。风起,卷走她几缕青丝,也卷走广场上最后一丝血腥气。远处,泉州港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那是开洋的讯号。而海图上的墨线,正悄然越过南纬二十度,向着更南方、更幽暗、更无人踏足的未知海域,缓缓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