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擦镜人。她没出声,只是将万魔引的感应力,尽数沉向那口井——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倒灌入识海:暴雨倾盆的七十年前,几个穿蓝布衫的汉子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深一脚浅一脚踏过泥泞小路;棺盖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纤细,戴着一只素银镯子,镯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韩杰。孟清瞳呼吸一窒,险些从大白背上栽下去。韩杰伸手稳住她的腰,掌心滚烫。他什么也没问,只将一道温润灵力渡入她后颈,压下识海翻涌的惊涛:“别急。镯子的事,等井底的东西开口再说。”大白盘旋一圈,稳稳落在井口十步之外的荒地上。孟清瞳落地时,靴跟碾碎了一截枯藤。藤断处,竟渗出几滴暗红粘稠的汁液,腥气扑鼻。擦镜人终于停下了动作。他缓缓直起腰,青铜镜面转向二人。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三张模糊扭曲的孩童面孔,正咧着嘴,无声狞笑。“来了?”他嗓音沙哑,像两片粗粝的砂纸在相互摩擦,“韩家的小姑娘,和……孟家的姑爷?”孟清瞳瞳孔骤缩:“你认识我?”老人咧开嘴,牙龈泛着不祥的青黑:“你娘下坟头烧纸的时候,我就在这儿看着。她每年清明来,都带一壶酒,两碟菜,跪在你爹坟前,哭得比井水还凉。可她不知道啊……”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爹的魂,早被这口井喝干净了。现在躺里的,不过是个空壳子,等着你娘的泪,把肚子里的旱魃,喂得再胖一点。”韩杰一步踏前,脚尖所指,正是井口青砖上那枚铜钱。他声音平静无波:“你替谁守的井?”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突然将青铜镜狠狠砸向地面。镜面碎裂的刹那,三道暗红藤蔓自井口狂飙而出,如毒蛇昂首,直取两人咽喉!孟清瞳不退反进,左手掐诀,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虚按地面。五道金线自她指尖射出,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眼正对藤蔓来势。藤蔓撞上金网,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而金网之下,地面骤然裂开五道笔直缝隙,缝隙中喷出灼热白气,将藤蔓死死钳住。韩杰则动了手。他并没结印,没诵咒,只是伸出食指,凌空一点。一点。那指尖所向,正是井口青砖上,铜钱钱眼的位置。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灵光。只有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琉璃珠坠地的脆响——咔。铜钱钱眼,应声而裂。井底,三枚半透明的卵壳同时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卵内,那三只尚未成形的旱魃幼体,胸膛停止了起伏。而井边老人,脸上狞笑瞬间凝固。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边缘平滑如镜的圆洞。洞内空空如也,不见血,不见肉,只有缓缓旋转的、灰白色的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带着细碎晶尘的灰气。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朽木,直挺挺向后栽倒,砸在井沿,又滚落下去,消失在幽深井口。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远古巨兽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叹息。孟清瞳快步上前,探身向井内望去。只见那三具棺木的棺盖,正缓缓自行掀开。棺中,三具干瘪如腊尸的躯体静静躺着,手腕上,皆戴着一只素银镯子。镯内侧,刻着同样的两个字——韩杰。她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韩杰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三具棺木,最终落在最中央那一具之上。他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一枚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令牌,轻轻放在那具棺木的棺盖上。令牌正面,镌刻着一座九层高塔,塔尖直指苍穹;背面,则是一行古篆小字:鼎神教·巡山使·韩杰。风起,卷走令牌上最后一丝尘埃。孟清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娘,叫韩杰?”韩杰望着令牌上那行字,眼神深得如同古井:“不。是我爹。”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而你娘,孟清瞳,她姓韩。”井底,三枚破裂的卵壳内,最后一丝血光,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