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脑袋。

    那一瞬间,厉沉舟几乎要舒服得喟叹出声。

    缠人的酸麻感退下去大半,紧绷的肌肉像是被温水熨过,一点点地松弛下来。他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睛,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从这天起,这个灰色的套枕,就成了厉沉舟的贴身之物。

    他开会的时候套着,坐在迈巴赫的防弹车里的时候套着,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不肯摘下来。套枕的布料很快就沾染上了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可厉沉舟毫不在意。对他来说,这玩意儿比那身发臭的西装还要重要——西装是他的护身符,套枕却是能让他片刻安生的救命稻草。

    员工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厉总越来越奇怪了,脖子上套着个枕头,活像个移动的“老古董”。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他们只敢在他转身的时候,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眼里满是畏惧和鄙夷。

    厉沉舟不是不知道这些目光。他的耳朵早就被那些谩骂和诅咒磨得敏锐,可他不在乎。他现在活着,就只图两个字——舒服。

    颈椎的疼,是实打实的疼,疼起来能让他满地打滚,能让他想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想起那些沾着血的刀子和石头。可套上这个枕头,那疼就能减轻一分,他就能暂时忘了那些糟心事。

    这天傍晚,苏晚进办公室送文件,看见厉沉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舒展着,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暴戾和阴鸷,竟显得有些平和。他脖子上的灰色套枕沾着些灰尘,边缘也磨得起了毛,和他身上那件发臭的西装,倒是相得益彰。

    苏晚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轻轻放下文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她不知道,厉沉舟的梦里,没有追杀,没有谩骂,也没有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躺在老家的土炕上,奶奶坐在炕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后颈。奶奶的手很暖,揉得他舒服极了,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睡得格外香甜。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厉沉舟均匀的呼吸声。

    套枕静静地贴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那早已被恐惧和疯狂压垮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厉沉舟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套枕,触感依旧柔软,支撑力依旧恰到好处。后颈的酸麻感又隐隐冒了出来,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刚才那个梦,好真实。

    真实得让他差点以为,自己还能回到那个没有杀戮,没有仇恨,只有奶奶的手掌和土炕的夏天。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永远都回不去了。

    厉沉舟抬手,用力按了按脖子上的套枕,像是要把那点残存的暖意,死死地按进骨头里。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狠戾。

    他拿起苏晚送来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都没看进去。

    后颈的套枕还在,支撑着他的颈椎,却支撑不住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夜色渐浓,办公室里的灯被苏晚打开,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厉沉舟身上,却驱不散他身上那股子沉沉的死气。

    他依旧靠在沙发上,脖子上的套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这玩意儿,大概是他在这疯狂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了。

    可惜,这点安慰,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就像他那身不肯换的西装,就像他那辆防不住人心的迈巴赫,就像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夏天。

    厉沉舟坐在车里,指尖一下下敲着方向盘,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刚才在家,南北绿豆又在客厅里上蹿下跳,把他刚整理好的文件扒到了地上,墨水洒了一地;苏晚又在耳边念叨,让他去做颈椎理疗,让他少发脾气,让他学着做个沉稳的霸总。那些话像是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街上游荡了十几分钟,最后停在了一家装修精致的私房菜馆门口。

    这家菜馆是他以前常来的,味道不错,环境也清静。他推门进去,大堂经理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厉总,您来了?还是老位置?”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冷着脸点了点头,径直朝着靠窗的卡座走去。他坐下后,大堂经理殷勤地递上菜单,又招呼着服务员:“快,给厉总倒杯热茶。”

    厉沉舟接过菜单,随手翻了几页,心里的烦躁却一点没减。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年轻服务员,那服务员正低着头,整理着手里的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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