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么简单啊(2/2)
——七岁,暴雨夜。他偷藏了妹妹莉瑞亚最宝贝的陶猫,藏进自家旧船坞最深的储物柜。柜门关上时,缝隙里漏出一线微光,照见妹妹追来的赤脚,和地上拖行的、带血的断耳……十岁,父亲芙蕾雅坐在长桌尽头,用银匙搅动红茶:“莉瑞亚的病需要静养。从今往后,她住在西翼塔楼,不见任何人。”十三岁,他在家族档案室发现泛黄航海日志:《星砂号事故备忘录》第十七页被整页剜去,残留纸边焦黑卷曲,像被高温舔舐过。“不是意外……”弗伦喃喃,冷汗浸透后背,“是谋杀……父亲杀了莉瑞亚……为了掩盖星砂号的事……”他猛地抬头看向罗兰,嘴唇颤抖:“你们……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罗兰沉默。陆维却忽然将鱼竿狠狠插进甲板缝隙,抽出腰间短刀,刀尖直指那灰白巨躯裂口:“它在放大你的愧疚!快砍断鱼线!否则你心里每一道疤都会被它扯开喂给海!”弗伦浑身一颤,抄起斧头劈向鱼竿。斧刃砍进木杆瞬间,整片海域骤然失声。浪不涌,风不啸,连海鸟振翅都凝滞半空。所有记忆泡同时爆裂,金粉般纷扬洒落,在触及海水前,化作无数细小的、哭泣的人脸浮雕,密密麻麻附着于船身。就在此刻,一艘涂着靛蓝条纹的快艇如离弦之箭刺破平静海面,直扑渔船侧后方。艇首站着游侠徽章女人,她高举左臂,臂甲缝隙中弹出三枚淬毒吹箭,箭镞幽蓝,钉着半片枯萎的静默花瓣。“住手!”罗兰厉喝,身形暴起。但晚了。三支箭破空而至,其中一支擦过弗伦耳际,钉入他身后缆绳。箭尾羽毛刚一接触缆绳,整条浸油麻绳便如活物般蜷缩、硬化,继而“啪”地绷断!断裂处喷出浓稠黑雾,雾中浮现莉瑞亚七岁时的笑脸,笑容越盛,黑雾越浓,顷刻间弥漫整艘渔船。弗伦窒息般跪倒,双手抠进甲板木缝。他看见黑雾深处,幼年的自己正踮脚把陶猫放进柜子,而柜门缝隙外,妹妹的手指正徒劳抓挠着粗糙木纹,指甲崩裂,血珠滴在青石阶上,晕开一朵朵暗红小花……“弗伦!看我!”陆维的声音穿透迷雾,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捅进混沌,“莉瑞亚没死!她现在在王都皇家疗养院!芙蕾雅每月亲笔写信,信封火漆印是天秤与玫瑰——那是德拉罗卡家的私印,市政厅根本没见过!”弗伦手指猛地一僵。“你书房抽屉里的陶猫,右耳完好。”陆维步步紧逼,刀尖挑开他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点浅褐色胎记,“莉瑞亚左肩也有同样胎记。当年你藏猫时,她追到船坞,摔进排水渠,你背她回去,她发着高烧说胡话,说‘哥哥耳朵借我捂一捂’……所以你剪下自己右耳一小块皮,贴在她左耳后——这伤疤,现在还在。”弗伦浑身剧震,喉头涌上铁锈味。他下意识摸向右耳,指尖触到一道早已平复的细痕。记忆轰然冲垮堤坝——不是柜子,是排水渠!他背着妹妹在暴雨中狂奔,她滚烫的脸颊贴着他脖颈,断断续续哼着走调的摇篮曲……“呜——!!!”灰白巨躯发出凄厉长啸,裂口内触须疯狂绞动,所有记忆泡齐齐炸裂!金粉化为灼热气流,掀飞渔船顶棚。就在这片刺目光芒中,罗兰终于看清了那躯体真正的形态——它并非生物,而是一具巨大化的、由无数沉船残骸拼接而成的“人形”:肋骨是断裂的龙骨,脊柱是锈蚀的锚链,腹部镶嵌着星砂号破碎的罗盘,而罗盘中央,静静躺着半只缺耳陶猫。“它在等你承认。”罗兰喘息着,将最后一截夜光苔塞进弗伦掌心,“不是替父亲赎罪,是替你自己——把当年没勇气打开的柜门,亲手推开。”弗伦盯着掌心幽光流转的苔藓,又望向罗盘中那只陶猫。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奇异的轻松。他抓起斧头,不是砍向鱼竿,而是狠狠劈向自己左手小指!鲜血喷溅在陶猫身上。刹那间,罗盘爆发出刺目金光。所有沉船残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解体、下沉。灰白躯体仰天长啸,裂口内触须寸寸断裂,化为灰烬。而那半只陶猫,竟从罗盘中缓缓升起,悬浮于海面之上,缺耳处,一点金砂熠熠生辉。快艇上,游侠女人僵立当场。她臂甲中的吹箭筒“咔哒”弹开,露出内里空荡荡的夹层——所有毒箭,早在出发前就被白娅换成了无害的柳枝。“你……”女人嘴唇发白,“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动手?”马车里,白娅静静放下望远镜。车窗外,海面已恢复平静,只余渔船缓缓返航的剪影。她轻轻抚摸左腕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十二年前,她亲手用碎瓷片划开的。“当然不是。”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想看看……当弗伦终于记起莉瑞亚没死时,他眼里的光,会不会比当年父亲烧毁星砂号日志时,更亮一点。”海风拂过空荡的码头,卷起几片枯叶。远处,贝壳码头方向传来悠长汽笛声。一艘崭新的远洋客轮正缓缓靠岸,船身漆着崭新金漆——天秤与玫瑰交织的徽记,在阳光下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