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2/2)

百户……若他侥幸被渔夫救起，伤重不治，也是天意。若他寻得良医，痊愈归乡，更是幸事。”他顿了顿，侧首看向百里庆，目光锐利如刀：“百里，你记住，今日你我，只见过一具尸体，和一滩被江水冲淡的血。其余一切，皆是未发生之事。”百里庆浑身一凛，重重抱拳：“卑职明白！”就在此时，下游江面忽见一点黑影随波起伏，离岸不过二十余丈。那黑影时隐时现，偶被浪头托起，赫然是一截沾满水草的靛青布片，正紧紧缠在一块浮木之上。布片边缘，隐约可见一道熟悉的、细长如柳叶的暗红纹路——那是董百户贴身穿着的“武德卫”制式中衣的襟边纹绣！许克生呼吸一滞，脚下一滑，险些栽入江中。他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百里庆已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臂膀：“府丞！”许克生剧烈喘息数下，猛地抬手，指向那截浮木：“看……那布片……是百户的！”百里庆凝神望去，脸色瞬间煞白。他毫不犹豫解下腰间长绳，另一端飞快系在岸边一棵歪脖柳树上，纵身便往江边滑去。可刚踏出两步，忽听身后蹄声如雷，回头只见十余骑锦衣卫校尉已冲上江岸，为首千户横刀立马，厉声喝道：“许府丞！奉都督佥事蒋琳大人钧令，即刻回城！不得延误！”许克生缓缓转身，面上血色尽褪，却挺直脊背，声音清越：“本官奉太子殿下敕令巡视农桑，中途不得停留。尔等何人，敢阻钦差？”那千户冷笑：“太子殿下？殿下昨日已传谕各司，言明‘巡视事急，然京畿要务更急’！许府丞，陛下有旨，着你即刻返京，面圣复命！”面圣？许克生心头巨震。朱元璋此时召他，绝非嘉奖。谢十二之事已如火星溅入油锅，而燕子矶码头的血案，更似往火堆里泼了一桶桐油。他若此刻回京，必被投入诏狱，严刑拷问。而董百户的生死，将再无一线生机。他目光扫过千户腰间佩刀，刀鞘上那道新鲜划痕尚未褪色——正是方才在燕子矶砍杀董金柱时留下的印记。许克生忽然笑了，笑容苍白而冰冷：“原来如此。蒋佥事的手，伸得比诏狱的铁链还长。”千户面色一僵，随即狞笑：“许府丞，慎言！”许克生不再看他，只抬手指向江心那截浮木：“本官只问一句——那浮木之上，可是董百户遗物？”千户眼神微闪，避而不答：“府丞，末将奉命行事，请速随我等回京！”许克生仰天长叹，声音悲怆：“好！好！好！本官这就回京！只求千户大人容我片刻，将此物打捞上来，带回京中，交予百户家人，以慰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千户眉头紧锁，显然不信。可许克生已大步走向江边，身影孤峭如刃，直面滔天浊浪。他身后，百里庆默默解下长绳，动作缓慢而坚定。那根绳索，在暮色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连接着岸上的人与水中漂荡的、渺茫的生机。千户眯起眼，终究挥手：“准！但只许一刻！若一刻不成，即刻绑缚回京！”许克生深深吸了一口江风，俯身抓住绳索。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水面的刹那，上游江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呜——呜——呜——紧接着，一艘挂有玄色“兵部”旗幡的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甲板上，赫然立着一名身着绯袍、腰悬尚方宝剑的年轻官员！那人面容清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正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太子心腹顾鼎臣！顾鼎臣遥遥望见岸边对峙之势，朗声喝道：“奉太子殿下密谕——许府丞巡视农桑，乃国之重务，凡阻挠者，视同抗旨！锦衣卫千户赵勇，接旨！”赵勇浑身一颤，面如死灰，慌忙滚鞍下马，叩首如捣蒜：“卑职……接旨！”顾鼎臣目光如电，扫过许克生湿漉漉的裤脚与紧握绳索的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不再多言，只朝许克生微微颔首，快船便如离弦之箭，顺流直下，消失在暮霭深处。江风骤紧，吹得许克生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手中绳索，那截靛青布片，正随着浪涛，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击着岸边嶙峋的怪石。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跳。百里庆悄然靠近，声音低如蚊蚋：“府丞……成了。”许克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松开紧攥的手，任由那根浸透江水的麻绳，从掌心一寸寸滑落，坠入翻涌的墨色波涛。绳索入水，无声无息。而远方，新月初升，清冷的光辉，正悄然漫过金陵城厚重的城墙，洒向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又被谎言覆盖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