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直的回信写了三次。

    第一次写得太硬,通篇准、可、依议,像批阅公文那样,他看了一会全部揉成纸团扔了。

    第二次写得太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纸面狼藉终究不成章,他也揉掉了。

    第三次他不再斟酌措辞,只把要说的几件事逐一写下。

    “能奇吾儿:”

    “夔东战况及川陕方略已悉,趁势全据夔州府诸县此策可行,第六镇就留驻夔东与郑彦夫协防川东,需防邵捷春卷土重来。”

    “第二镇不日北上,河南战事你就不用管了,安心经略四川。”

    “汝母生子一事我已知晓,信件耽误乃道路阻隔非汝之过,此子尚未取名待战事稍平当亲往衡阳一视,夔东湿热,好生将息。”

    父刘处直

    五月初八写于河南府洛阳

    他搁笔,将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左梦梅是他的正妻,刘能奇是义子,依礼该称嫡母为母。

    可刘能奇从未当面唤过她,她也从未计较,这回信里他特意写进去是想让刘能奇知道你母亲惦记你,托你转呈家书那是拿你当儿子待,至于刘能奇信里只称夫人,他当作没看见,有些事点破不如留白,刘处直将信笺封好,命人发往夔东。

    潘独鳌在隔壁偏厅拟调兵文书。

    第二镇驻辰州府,那边土司已经收服,施州卫也已经名义归顺,是最方便抽调的机动兵力。

    “第二镇统制高栎钧鉴:”

    “大帅钧谕,调第二镇即日北上河南,行军路线拟定如下,辰州府拔营,经永顺宣慰司入施州卫,在夔东补给后走郧阳府,自淅川县入豫,此路官军布防薄弱,可避冲突。”

    全程两千四百里,按日行六十里计需四十日,第二镇一万二千兵马,辎重粮秣转运艰难望早作筹措,抵豫后大营另有委用届时详示。

    他写毕,呈刘处直过目。

    刘处直看了,只改一处:“行军日程不必写死,山路难行让他相机而动。”

    两封信先后送出。

    刘处直起身:“军师还有你们两位,一起去福王府转转吧,这么久还没好好参观过。”

    刘体纯愣了一下:“福王府,去那儿作甚?”

    刘处直没有解释径直出了门,潘独鳌与李茂对视一眼各自跟上,刘体纯他方才正盘算着襄城、叶县的攻城方略,草图还在袖子里揣着,也只好揣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跟在最后。

    福王府在洛阳城中央偏西坐北朝南,刘处直不是头一回来但每次都没好好逛过。

    正门五间朱漆金钉,檐下悬福王府匾额,还是万历御笔,门钉纵横各九,九九八十一,是亲王规制的极数,门前石狮高逾丈,须弥座浮雕云龙爪牙狰狞。

    刘体纯仰头看了会儿:“这门比咱在洛阳的衙门气派多了。”

    外墙高三丈余,青砖灰瓦顶覆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一片明晃晃的贵气,墙内隐隐可见殿宇楼阁飞檐叠落,一层高过一层,他一路走一路数,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王府西角门。

    刘处直说道:“军师,你可知道福王府有多大?”

    “大帅,这座王府占地千余亩,房屋八百余间营造历时十年耗银二十八万两。”

    “这么多民脂民膏,就这么空在这里实在可惜了。”

    “大帅是想住进去么?”

    “这倒不是,环境太好了容易磨灭斗志,但既然花了那么多银子建造,福王不住了咱们总得利用起来。”

    刘处直推开西角门迈步进去,门内是一条长巷,青石铺地两侧高墙夹峙,将日光裁成狭长的一道,走完长巷眼前豁然开朗。

    檐下彩画不是寻常的青绿旋子,是金龙和玺,梁枋上满绘行龙、坐龙,沥粉贴金,日光下闪闪发光。

    殿前月台汉白玉栏杆,栏板浮雕龙凤望柱雕云龙,柱头嵌着不知是琉璃还是青金石的东西折射出幽蓝的光。

    刘体纯伸手摸了摸栏板:“军师这是玉的?”

    “是汉白玉做的。”

    “值钱吗?”

    “那当然很值钱。”

    第二进是典宝所、典膳所,院中有古槐一株树龄当在百年以上浓荫蔽日,树下立一座太湖石高逾丈,形如飞云石色青润满身孔窍。

    潘独鳌指着石头道:“这是太湖石,出自苏州,这么一尊,采办、运输、安置,少说也得二三千两。”

    几人走了一会走进了正殿,这里面阔七间,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檐角走兽七尊,按制,亲王殿七间,走兽七尊。

    檐下彩画依然是金龙和玺,斗拱平身可多达八攒,明间隔扇裙板浮雕升龙降龙,四周满布云纹。

    刘处直站在月台上,环顾四周,正殿、配殿、厢房、廊庑,层层叠叠,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瓦顶、青绿的斗拱、蓝紫的彩画,色彩浓艳到几乎粘稠,这座王府朱常洵住了二十六年。

    如今,这满院的殿宇只住着三四十个负责看管的人,他们挤在前院几间低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流贼也可以燎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旅行者165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旅行者165并收藏流贼也可以燎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