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门口,守军查验着稀稀拉拉进出的百姓,这些大多是回城寻找失散亲人或捡拾遗物的难民,在献营撤离后,城内有泼皮无赖打劫,现在街道两旁许多店铺门窗洞开,城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

    这日恰是杨嗣昌五十三岁生辰。

    若在前两年这肯定是官场的一桩盛事,陕西、湖广、河南的巡抚、总兵,各府知府、都会遣使送礼,更有亲至拜寿者。

    行辕内外张灯结彩,戏班子连唱三日,官妓歌舞通宵达旦,杨嗣昌虽不好奢华,但场面上的事总要做到,他是朝廷脸面,是剿贼督师不能寒酸。

    今日偏殿正堂摆了五桌宴席,菜肴是从城中尚在营业的几家酒楼订的,算是尽力置办,但比起往年的山珍海味,已是天壤之别。

    没有戏班子没有歌舞,甚至没有寿桃寿面,做寿面的白面都被张献忠带走或者分给百姓了,现在城里只有杂粮。

    出席的官员也少得可怜,左良玉推说防务繁忙只派了个游击送来份薄礼,河南巡抚李仙风说要防守开封保护周王的安全,湖广巡抚宋一鹤在武昌;只有郧阳抚治袁继咸来了。

    整个宴席,死气沉沉。

    杨嗣昌坐在主位,面前酒杯满着,筷子干干净净,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什么都咽不下。

    “恭贺督师千秋——”

    众官员起身祝寿,声音参差不齐。

    杨嗣昌勉强举杯,嘴唇在杯沿碰了碰,一滴未饮。

    “诸位同贺。”

    宴席在沉默中进行,偶尔有人敬酒也是草草了事。

    坐在杨嗣昌右手边的湖广总兵秦翼明,是场中少数几个还算镇定的将领,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却迟迟没送入口,终于忍不住说道:“阁部大人,张献忠破了襄阳后,在城中只待了三日,据夜不收汇报他带着大量钱粮东进,似有进犯武昌之意。”

    “知道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将士疲惫,休整几日再说。”

    杨嗣昌放下筷子:“当务之急是安抚襄阳百姓修复城防,这狗贼居然把北门城墙都扒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亲兵匆匆入内,附耳低报,杨嗣昌脸色微变,摆手让亲兵退下。

    京中故旧的私信,信中说福王、襄王接连遇害的消息传到京师朝野震动,已有言官上疏弹劾他督师无能丧师失地,致亲藩蒙难罪不容诛,皇帝虽暂未表态但御史们已有议论,要严查军费开支。

    宴席终于熬到尾声。

    “诸位,”

    杨嗣昌开口:“自本督师受任以来,各位辛苦备尝,原欲立功戎行,效命朝廷,不意剿贼军事一再受挫,竟致襄阳失陷,襄王遇害,如此偾事,实非始料未及。”

    五百多个日夜,他殚精竭虑白了头发熬坏了身子,调兵、筹饷、布防、进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结果却是洛阳丢了,襄阳丢了,两个亲王死了数万大军疲于奔命。

    “然陛下待我恩厚我们当谋再举,以期后效,诸君切不可灰心绝望,坐失亡羊补牢之机。”

    “本督师,愿与诸君共勉。”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回到行辕的花厅,杨嗣昌屏退左右,这里布置简单,一桌一椅,一张窄榻,一个书架,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竹子,竹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杨嗣昌在案前坐下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口透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昏黄,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

    刚才那番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了

    想要谋再举拿什么举啊,将士疲敝粮饷匮乏军心涣散,朝廷诸公可能都在商议怎么换掉他了。

    至于亡羊补牢,现在羊都死光了补牢有什么用,陛下亲叔被贼寇杀了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就算他现在擒杀张献忠、刘处直又能挽回什么,日后他也无法在朝堂立足了。

    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狂妄,当年在京城做御史时,他读史书,看到那些败军之将,总觉得他们无能。

    如今轮到他自己,才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什么叫大势已去。

    窗外传来鸟鸣,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竹枝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透过窗纸,似乎在窥探这个落魄的督师辅臣。

    杨嗣昌与它对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这只鸟自由。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纷乱起来。

    一会儿,他仿佛看见锦衣卫的缇骑飞马出京,手持驾帖要将他锁拿进京。

    诏狱的刑具,寒光闪闪;狱卒的嘴脸,狰狞可怖,他在狱中受尽折磨,最后被押赴西市,万目睽睽之下,人头落地,家中老小,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常德杨氏一门,就此断绝。

    一会儿,他又幻想着皇帝会下旨切责,给他降级处分,但仍让他戴罪图功,毕竟,国难当头换将不易。

    只要他能在半年内收复失地,擒斩一二贼首或可将功折罪,到时朝中那些攻讦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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