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阿土依然枯坐着。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从长拉短,又从短拉长。他头顶的悬壶针,第十一道裂痕已蔓延至针柄,针身开始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即将碎裂的“嗞嗞”声。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背《药性赋》,背到“当归”时,父亲摸着他的头说:“阿土,你可知为何叫当归?因为有些东西,无论走多远,都该记得回来。”

    想起十五岁第一次独立诊治失败,那个腹泻三日的患者非但没有怪他,反而说:“小大夫,别灰心,我信你下次一定能治好我。”

    想起忘川牺牲前,拉着他的手说:“师兄,下一世……我还跟你学医。”

    想起小狸在晶卵中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师兄,我选了你。”

    一份份病历,一张张脸,一句句话……

    如果最终都会遗忘,如果连文明都会死,那么这些瞬间,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土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他看见了自己的“本命记忆桥”——那九段记忆撑起的桥梁,此刻正在剧烈摇晃。不是外力所致,是来自内部的动摇。

    他走到桥中央,低头看向桥下的“记忆洪流”。

    洪流中翻滚着无数画面:治愈的欢欣,失败的苦涩,生离死别的痛楚……以及,那些患者康复后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些他终究没能救回来的人最后的目光。

    “如果一切终将遗忘……”阿土喃喃自语,“那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忽然,洪流中浮现出一幅他几乎忘记的画面。

    那是他十岁时,随父亲去山村义诊。有个患了怪病的孩子,浑身长满脓疮,被村里人视为不祥,锁在后山的破屋里。父亲带着他进去时,孩子缩在角落,眼神如受惊的小兽。

    父亲没有立刻施治,而是坐在孩子对面,从药箱里拿出一块麦芽糖。

    “吃吗?”父亲问。

    孩子警惕地看着他,不动。

    父亲也不急,就那样坐着,直到日落西山。最后,孩子终于颤巍巍伸出手,接过糖,含进嘴里。

    然后哭了。

    不是痛的哭,是终于有人不嫌弃他、不害怕他的委屈的哭。

    那天父亲没有开方,只是给孩子清洗了伤口,换了干净衣服,陪他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走时,孩子拉着父亲的衣角,小声问:“您……还来吗?”

    父亲摸着他的头:“来,每个月都来。”

    后来那孩子的病其实没有根治——是一种先天顽疾,只能控制。但孩子活到了二十岁,结婚生子,虽然一生都在与病痛相伴,却总说:“因为林大夫,我知道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阿土忽然明白了。

    医者治愈的,从来不只是“病”。

    是“病”背后那个人的“存在感”。

    病历记录的,从来不只是“症状”。

    是那个独特生命在病痛中依然挣扎着想要活下来的“证明”。

    即使这个人最终会死,即使这份证明最终会被遗忘,但在那一刻,他被看见了,他被记住了,他不再是一个孤独承受痛苦的匿名者。

    这就是病历的意义。

    这就是医者的意义。

    “轰——!!!”

    识海中的本命记忆桥,轰然崩塌!

    不是碎裂,是主动解体——九段记忆柱化作九道金光,融入记忆洪流。整座桥消失了,但洪流却变得更加宽广、更加深邃。

    现实中,阿土头顶的悬壶针,第十一道裂痕彻底贯通!

    “咔嚓!!!”

    针,碎了。

    但不是化作碎屑消散,而是在碎裂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白光中,那些裂痕的纹路重新组合,形成了一枚全新的印记——不是针形,而是一座微缩的、半透明的“桥”。

    桥的这端是阿土,另一端……连接着虚无中无数模糊的身影。

    那是他曾治愈过的、正在治愈的、将要治愈的所有人。

    无针之境。

    不是没有针,是以心为针,以念为桥,连接一切需要连接的生命。

    阿土睁开眼。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痛苦,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宁静的坚定。

    他起身,走出议事堂。

    门外,苏叶、陈当归、众长老、静师姐、主席……所有人都在等他。

    阿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叶脸上:

    “传令,所有弟子集结。”

    “我们要在师叔归来前,守住病历城,守住每一份病历,守住每一个……还在病痛中挣扎的人。”

    “因为——”

    他抬头,望向归尘窟方向,声音清晰而有力:

    “即使最终都会被遗忘,但被记住的这一刻,就是永恒。”

    五、源头所见·新道之痛

    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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