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推行新律,但更希望能用一种相对和缓、至少是可控的方式,既完成上命,又尽量不彻底打破地方现有的平衡,尤其是经济的稳定。

    他得在刀锋上找到一条细窄的路。

    “老爷,伍老太爷和几位乡老在花厅等候。”老管家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该来的总会来。林文启整理衣袍,走向花厅。他知道,第一次交锋,态度至关重要。

    花厅里,伍老太爷等人的说辞不出所料,无非是“祖制”“民情”“恳请缓行变通”,软中带硬。

    林文启静静听完窗外的雨声。

    雨更急了,凉意透进来。他放下茶碗,露出惯常的、略带谦和的笑容,但语气却有了微妙的不同。

    “诸位乡贤的顾虑,本县明白。”他先稳住对方,“双乐能有今日局面,离不开诸位乡贤和各族出力维持,此乃实情。”

    伍老太爷脸色稍霁。

    林文启话锋一转:“然,朝廷新律,乃王上体恤将士、护佑黎庶之仁政,更是天下通行之法度。我双乐县,岂能独外?马回将军坐镇古白府,最重军纪法度。若因我县推行不力,致使朝廷德政受阻,军属冤屈不得申……届时上峰问责下来,非但本县吃罪不起,只怕……将军震怒,派兵督查,那便不是依律办事,而是军法从事了。诸位乡贤,到时局面,恐怕非你我所愿见吧?”

    他刻意点出了马回和“军法从事”,看到几人脸色明显变了。

    尤其是伍老太爷,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林文启见火候已到,语气又缓和下来,推心置腹道:“本县留任此地,亦盼地方安宁繁荣。新律要行,但如何行,亦可商议。关键在于‘依法’二字。清查田产,是为防止侵夺,并非要夺合法之产。寡妇再嫁,是许其自愿,并非强迫改嫁。只要合乎律法,族中事务,官府并非要事事插手。若有疑难,可来县衙呈报,本县自当依律公断,力求不伤和气,不损生计。”

    他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划出了红线——必须“依法”,不能明目张胆对抗。

    伍老太爷死死盯着林文启,似乎在权衡。

    军法……马回……他当然知道分量。眼前这个知县,看似温和,话里却藏着针。对抗,风险太大;妥协,或许还能保住些东西。

    良久,伍老太爷哼了一声,站起身:“林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还望大人言行一致,莫要逼人太甚!”说罢,拂袖而去。

    林文启送到花厅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压服,远未解决。

    接下来具体的清查、个案的判决,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必须在执行新律和维持地方基本稳定之间,找到那个艰难的平衡点,既要让上面看到他在推行,又要避免下面彻底炸锅,引出军队那柄可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快刀。

    秋雨冲刷着双乐县,也冲刷着林文启心头的纷乱。

    他走回案前,提笔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推行条陈,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先从哪一步开始,既能彰显力度,又不至于立刻触动最核心的利益。

    八月初十,归宁城的热气还没散尽,距离《安民户婚律》颁行已经有十日,严星楚案头关于推行受阻的奏报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奏报不再全是空泛的“困难”,开始出现一些具体案例,虽经修饰,仍能窥见地方豪强的跋扈与新旧碰撞的激烈。

    一份来自北境某县的密报提及,当地一李姓军户阵亡后,其寡妻幼子及二十亩抚恤田,被族中叔伯以“代为照管”为名强占,寡妻稍有异议,便被斥为“不守妇道”“欲携产改嫁”。

    县衙受理后,竟被数十名族人围堵喧嚷,主事胥吏亦含糊推诿,言“清官难断家务事”。

    另一份东南的文书则隐晦上报,某士绅串联乡里,抵制官府清丈田亩、核查“寄户”,声称此举“扰乱乡约,与民争利”,并暗中鼓动佃户抗租,制造小规模骚乱,使县令投鼠忌器。

    严星楚阅之,面色沉静,但眼中寒意渐深。

    他让史平把张全请了过来。

    不多久,张全进来后,严星楚让人上了茶,然后把刚刚的密报和文书递了过去。

    张全接过后,静静的看着,但是神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临汀府白季高这份,有点意思。”严星楚拿起一份奏书,看了几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把奏书递给张全:“张卿,你看看。白季高这法子虽然成效还不知,但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张全接过奏书,又慢慢地细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索。

    约莫一盏茶功夫,才放下奏书,捋着花白的胡须道:“三日立信、七日立威、一月筑基、百日固本……白知府这四步走,既有雷霆纲纪,也有春雨细微。特别是‘一月筑基’里写的那些——全面推行三方共管抚恤办法、折实抚恤的试点,还有主动联络安济院设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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