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试问天命，蛛蝶之命(2/2)

里，一道与姜曦臂上如出一辙的弯月疤痕，正静静伏着，疤痕边缘，几点墨色斑点清晰可见，如同烙印。“不错。”姜锐颔首，语气笃定，“非指血肉之躯，亦非灵根天赋。是姜氏一族，自太初立谱以来，代代行医济世、剖肝沥胆、以身为引、渡厄解劫的‘愿力’之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秀莲熬红的眼角，掠过刘子安袖中残符的焦痕，最后落回姜钰掌心那枚搏动的金胎上：“此愿力，凝于血脉，化为筋骨，藏于心窍，养于神魂。平日潜伏如息，遇大劫则自发应召，或燃尽己身，或裂魂为引，只为护住一方生民，守得一道仁心不堕。”“浮屠山乌巢禅师，所求非宝非器，非功非法。”姜锐声音渐沉，带着一种洞穿岁月的苍凉，“他所借者，是姜氏血脉中，这千载不熄、万劫不灭的‘渡厄之契’。”“渡厄之契……”姜曦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臂上疤痕，面色渐白，“那禅师……是要用它去渡谁？”姜锐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云雾不知何时已散开大半，露出后山嶙峋山脊，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古松虬劲，松影之下，赫然盘踞着一方青黑色巨石，形如卧虎，石上苔痕斑驳，隐约可见几个被岁月磨蚀得几近消失的古篆——“五行山”。风过松林，呜咽如诉。姜锐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青砖：“禅师未言渡谁。只说……若此契借出，五年之内，必有大凶临世，非此契不可镇。而镇契之枢，不在别处——”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姜钰额心那点尚未完全沉入金胎的淡金余光，声音清晰如刻：“正在钰儿今日所结之金胎之中。”满堂死寂。连灶房瓦罐里咕嘟的汤声，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单调、空洞的“噗…噗…”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姜钰端着汤碗的手，终于无法抑制地微微一颤。碗中金汤晃动，倒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看着那汤面涟漪里自己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幼时在医学堂后院，曾听姜义讲过一则古训：“医者之魂，三分在药，七分在愿。愿力不绝，纵使身化飞灰，亦能于九幽之下，唤回一线生机。”原来，不是古训。是契约。是烙印。是悬在姜氏头顶，千载未落、今朝将倾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孙儿腕上银铃，毫无征兆地又是一颤。“叮。”这一次，声音清越依旧，却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刺入这凝滞的死寂。姜钰霍然抬头。只见孙儿歪着头，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正直勾勾盯着她额心那点将散未散的金芒，小嘴微张，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磋磨的莽撞：“咦？钰姐姐头上……怎么长出个小太阳啦？”那声音清亮，突兀，不合时宜，却像一道劈开浓云的闪电，瞬间击碎了满堂凝滞的沉重。姜曦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笑纹舒展，方才的苍白褪去大半，只余下宠溺：“这丫头，胡吣什么！那是你钰姐姐的金胎，可不是太阳！”她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孙儿的脸颊。柳秀莲也笑着摇头，将手中汤勺往锅里一磕，叮当脆响：“傻孩子，那是你钰姐姐修行的宝贝，比阿婆炖的灵鸡汤还金贵呢！”笑声如涟漪荡开，紧绷的空气终于有了松动的缝隙。唯有姜锐，目光在孙儿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他袖中左手，食指再次无声叩击青砖——一下，两下，三下。七下。与方才破关时，分毫不差。叩击声落，他缓缓起身，袍袖垂落，遮住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他走到姜钰面前，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动作轻柔，替她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指尖擦过她眉心时，一丝温润如春水的气息悄然渡入。姜钰只觉额心那点躁动的金芒，蓦地一暖，如倦鸟归巢，安稳沉入金胎深处。“莫怕。”姜锐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能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金胎既成，渡厄之契便已悄然落位。此后五年，你便是此契之枢，亦是此契之盾。”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重量：“家中小聚，该续了。阿婆的汤，凉了伤胃。”他转身，走向灶房，背影挺直如松，仿佛方才那番撼动乾坤的言语，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粒微尘。可就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姜钰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边缘，一道极淡的、与众人臂上如出一辙的弯月疤痕，正悄然浮现。疤痕边缘，墨色斑点幽幽，如同沉睡的星辰，在暮色里，无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