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人力有时,禅师相邀(1/2)
风过两界村,卷起青石阶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着祠堂朱漆门楣掠过。檐角铜铃轻响一声,极细,却似叩在人心上。姜渊立于院中老桃树下,袖口微扬,指腹捻着一粒干瘪桃核,纹路粗粝,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没看那核,目光沉沉落在西北方——天水方向。云层低垂,压得山脊线发灰,仿佛整座陇西都在屏息。“曾祖。”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青布履踏在石阶上,连回音都带着书卷气的节制。姜亮来了,十七岁,身量已拔至七尺有余,束发用的是半旧竹簪,衣襟洗得泛青,却一丝褶皱也无。他双手捧着一册《春秋左传》,纸页边缘微卷,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反复批注过。姜渊没回头,只将桃核松开,任它坠入青苔缝隙。“读到哪了?”“‘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姜亮声音清越,不亢不卑,“可若本已非本,道又何生?”姜渊终于侧过脸。日光斜切过他眉骨,在眼窝投下浅淡阴影。他凝视这少年片刻,忽而笑了:“你倒比你爹当年问得狠。”姜亮亦不避让,目光平直迎上:“爹说,曾祖教他‘尽信书不如无书’,却又教他一字一句抄《周礼》三百遍。孙儿不解。”“不解?”姜渊抬手,指尖拂过桃树皲裂的老皮,“那你可知,这树根扎进岩缝,三百年才长出这一寸韧筋?”姜亮一顿,垂眸:“……知。”“知道,却不信。”姜渊转身,袖袍扫过枝干,震落几点陈年积尘,“你信的,是竹简上刻的字,不是字底下埋的土。你信的,是圣人说的‘道’,不是道要踩着多少具尸骨才能铺出来。”姜亮喉结微动,未应。姜渊已迈步往祠堂去,青衫下摆掠过石阶,如墨染溪流:“进来。今日不讲经,讲粮。”祠堂内檀香未散,神龛前烛火摇曳。姜渊并未去主位,反在东侧蒲团盘膝坐下,拍了拍身侧空处。姜亮依言跪坐,脊背挺直如松。“陈仓断粮,非天意,乃人事。”姜渊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地缝,“诸葛丞相屯兵祁山,欲取陈仓为跳板,原是极妥的局——可惜,他忘了陈仓守将郝昭,是魏国边军里最会修墙、最懂断粮的疯子。”姜亮指尖在膝头微微一扣:“孙儿查过军报,郝昭守城前,早将城中窖藏尽数移入地下密室,连老鼠洞都填了石灰。蜀军掘地三尺,只挖出半筐霉粟。”“不错。”姜渊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五铢”,背面已磨得模糊,“可你可知,这钱,原本该在凉州盐铁司账上,折算成三千石粟米,运往祁山大营?”姜亮瞳孔微缩。“去年冬,盐铁司调拨的粮秣,经天水郡衙中转。”姜渊将铜钱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可郡衙文书里写的,是‘因雪阻道,暂存天水仓’。如今,那仓里还剩多少?”姜亮默然。他自然知道——天水仓账面余粮七万石,实则不足两万。余数,早已化作姜家暗中调拨给羌部的盐铁、绸缎、药材,换回的是七部首领按血誓签押的“借道文契”,以及——三百匹河西良马。“孙儿……以为是权宜。”他终是开口,声音绷得极紧。“权宜?”姜渊忽然低笑,笑声里竟无半分暖意,“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可权宜二字,写在纸上是墨,落在地上是血。姜济夺城那夜,赵家三房长子带亲兵镇压县衙,被乱刀砍成十七段,肠子挂在槐树杈上晃了三天。那也是权宜?”姜亮脸色倏然发白。“你信圣贤,我信因果。”姜渊盯着他,“每粒粟米入仓,必有人饿死;每匹战马出厩,必有人断臂。你若真信道,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活路,只有提前付清的代价。”窗外风骤起,撞得窗棂嗡嗡作响。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翅尖擦过窗纸,留下一道细痕。姜亮缓缓吸气,再吐出时,肩头微松:“那……曾祖的意思是?”姜渊却未答。他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内里并非符箓法器,而是厚厚一叠黄麻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似被火燎过。最上一张,墨迹淋漓,写着几个大字——《天水粮驿转运图》。“这是你曾叔公临终前,用炭条画在棺盖上的。”姜渊指尖抚过焦痕,“他替姜家管了四十二年粮道,最后被郡守府以‘私贩军粮’罪名锁拿,押解途中,自己撞了驿亭石柱。”姜亮呼吸一滞。“图上标了七十二处暗仓,三十六条隐道,二十一个水陆接驳点。”姜渊合上匣盖,声音沉如古井,“其中二十三处,已在三年前毁于‘羌人劫掠’;九处,被赵家悄悄填平;剩下四十一处……”他顿了顿,“如今全在姜济手里。”姜亮猛地抬头:“济叔父他——”“他没资格碰这图。”姜渊打断他,语锋如刃,“真正拿到图的,是你姑母赵氏。她烧了三张副本,留下的这张,是浸过羊血的。血遇水则显,遇火则焚——你猜,她为何留着?”姜亮怔住。“因为她在等一个肯烧掉它的人。”姜渊目光如电,“一个不怕把天水变成焦土,也要护住姜家香火的人。”祠堂骤然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神龛上姜氏先祖牌位幽光浮动。“曾祖……”姜亮喉间发紧,“您是要孙儿……”“我要你明日启程,去祁山。”姜渊起身,袍袖翻涌如云,“不是送粮,是送‘信’。”姜亮一凛:“什么信?”“一封写给姜济的密信。”姜渊踱至神龛前,指尖拂过最末一块空白灵位,“信上只有一句话——‘粮在陈仓,不在天水。速断后路,莫待火起。’”姜亮愕然:“可陈仓明明——”“陈仓没有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