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沉默了很久。

    周悍跟了他三十年。

    从北平起兵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路出生入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几十处。

    北平城外那一仗,他一个人砍了十三个敌兵,左肩中了一箭,他咬着箭杆拔出来,继续往前冲。

    江南那一仗,他被滚木擂石砸断了三根肋骨,躺在担架上还喊着“杀杀杀”。

    草原上这一仗,他已经六十岁了,还骑着马冲锋,被敌人砍了一刀,脸上的刀疤到现在还红着。

    他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说话粗鲁,脾气暴躁,但对江澈的忠心,天地可鉴。

    “你真的想好了?”江澈问。

    周悍点点头:“想好了。老臣这辈子,能跟着太上皇,是最大的福分。但老臣真的打不动了。留在草原上,什么都干不了,心里难受。”

    江澈站起来,走到周悍面前。

    周悍以为他要发火,缩了缩脖子。

    但江澈没有发火。他伸出手,拍了拍周悍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不轻不重。

    “好。我答应你。”

    周悍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江澈说。

    “太上皇请说。”

    “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别喝酒,别打架,别跟人吹牛说你当年一个人挑了三百个。好好活着,等我回去看你。”

    周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毡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毡子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太上皇,老臣这辈子,能跟着您,是最大的福分。”

    江澈弯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别哭,六十三岁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周悍擦了擦眼泪,嘿嘿一笑:“太上皇说得对,老臣不哭了。”

    但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悍走的那天,草原上起了大风。

    风从西边刮过来,呼呼地响,吹得帐篷的毡帘啪啪地拍打着,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周悍骑着一匹老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里别着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铁枪。

    枪杆被磨得油光发亮,枪尖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场恶战的见证。

    他一个人,慢慢往东走。

    没有人送他。

    他走之前跟江澈说了,别送。送了难受,不如不送。

    但江澈还是来了。

    他站在王庭外面,远远地看着周悍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袍一起飘。赵羽站在他身后,手里牵着他的枣红马,一句话都没说。

    周悍骑着马,走得很慢。走到远处那个小山包上的时候,他勒住了马,回过头,朝王庭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远了,看不清人脸。但他知道,江澈一定站在那儿。

    他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拨转马头,继续往东走。

    江澈站在王庭外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阿古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舍不得?”

    江澈点点头:“舍不得。但他该走了。他这辈子,跟着我吃了太多苦。现在天下太平了,他该享享福了。”

    阿古兰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你也别太拼了。”

    江澈搂着她,没有说话。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他的头发和白狼卫的旗帜一起飘。

    远处的天边,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草原上,金灿灿的。

    九月十二,草原上的第一场雪飘下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

    风也不大,慢悠悠地吹着,把雪花卷起来,又轻轻放下。

    王庭的帐篷顶上很快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炊烟从帐篷顶上的窟窿里冒出来,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散在半空中。

    江澈起得很早。

    他站在大帐门口,看着漫天的细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平城外的那场大雪。

    那时候他带着三千天狼卫,穿着单薄的棉甲,在雪地里埋伏了整整一夜。

    冻死了十几个人,剩下的个个手脚生疮,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浑身上下都是劲儿,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扛不住的事。

    现在他快五十了,头发白了,腰杆也没那么直了,但站在雪地里,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主子,进去吧。外面冷。”

    赵羽站在他身后,递过来一件大氅。

    江澈接过来披上,正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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