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如纸。他握笔的手很稳,每落一字,便停下来凝神片刻。

    毛草灵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边,静静看着。

    案头堆叠的卷帙中,有一册墨迹犹新。封皮上题着“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

    她轻轻取过。

    翻开第一页,是她三月初七那日的言行——

    “凤主晨起,御妆成,着藕荷色常服。问尚服局:今岁蚕桑司所贡新丝几何?尚服局对曰:凡二百三十斤。凤主颔之,曰:较去岁增三十斤矣。命赏蚕桑司彩缎十匹。”

    再翻一页。

    “三月十二,凤主幸惠民织坊苏州分号。坊前有暴民聚众,言新布招灾。凤主命设长案于坊门,取新布一匹,当众焚之。火起时,凤主曰:此布若真招灾,本宫先承其祸。民哗然,旋即散去。”

    毛草灵怔住。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她只记得那日在苏州,惠民织坊被谣言所困,新布积压如山。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想让那些人亲眼看看——她敢烧,布没有哭,她也没有倒下。

    她以为那只是权宜之计。

    但周砚记下了。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五,她与江南织户座谈。有人问新织机可会令他们失业,她答——

    “非也。新机出布快,布价贱,买布者众。买者众,则需布多。需布多,则织户忙。织户忙,则无失业之虞,惟患力不足耳。”

    周砚在那句话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

    “是日与会织户凡三十七人。凤主去后,有二十九户次年添置新机。凤主十五年春,江南棉布年产倍于凤主七年。”

    毛草灵看着那行批注,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周砚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她只知道,这个人用五年的时间,把乞儿国从凤主七年到凤主十五年的每一寸光阴,都一寸一寸地量过了。

    她合上卷帙,搁回案头。

    周砚仍在伏案,并未抬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

    “周卿,”她说,“本宫有一事相托。”

    周砚搁笔,整袖,正坐。

    “凤主请讲。”

    “本宫知道,史官不记人,只记事。”毛草灵说,“但有一事,本宫想请周卿记下。”

    周砚静候。

    毛草灵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石榴树的影子悄悄爬上了窗棂。远处隐约传来晚钟,是城南大昭寺的晚课。

    “凤主七年,”她说,“本宫第一次来史馆,是那株老槐移来的第三天。”

    周砚抬眼。

    “那天下着小雨,树根还没扎稳,枝桠耷拉着,像是要死了。本宫站在树前,站了很久。有个太监想撑伞,本宫没让。”

    她顿了顿。

    “本宫在想:这棵树是从长安来的,它能不能活?这里的土它吃不吃得惯?这里的风它扛不扛得住?”

    “后来它活了。”周砚说。

    “是。”毛草灵点头,“它活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周砚也没有问。

    他们都知道那棵树是什么。

    那是她。

    从长安来的,被移栽到这片土地上的,根系曾被风沙噬尽、又三次萌发新芽的——她。

    烛火又跳了一跳。

    周砚提起笔,铺开一卷空白册页。

    他没有写年份,没有写日期,甚至没有写“凤主”二字。

    他只写了一句话:

    “槐者,怀也。”

    毛草灵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捧槐花。

    花瓣早已被她拢得温热,清苦的香气淡淡散开。

    她将槐花轻轻放在周砚案头。

    然后转身,走入暮色。

    身后,周砚的声音很轻:

    “臣,恭送凤主。”

    她没有回头。

    那夜,皇帝李璟问毛草灵:史馆去了?

    她嗯了一声。

    他又问:周砚那闷葫芦,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答:他说,臣只记事,不记人。

    李璟笑了:这话骗鬼。他记你记了五本起居注,朕才一本半。

    毛草灵没接话。

    她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窗外,夜风穿过御苑,那株老槐在黑暗中沙沙作响。

    今年花落了三成。

    明年还会开。

    她会看见,周砚会记下,那些槐花雪白的、清苦的、湿漉漉的样子。

    像凤主九年那个雪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蹲下身,把一锭银锞子塞进一个赤脚男孩的手里。

    她说,把书念好,便是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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