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时,每逢花期都要举办赏花宴,世家命妇们穿着最时兴的裙裳,在树下品茶联诗。她那时还小,躲在母亲身后偷点心吃,嘴角沾了梅子粉,被表姐笑着揩去。

    那些记忆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

    她努力回想家人的面容,能想起的却只有画像般的轮廓。父亲爱板着脸训人,但每年她生辰都要亲手给她雕一枚木簪;母亲体弱,倚在榻上教她绣花时总要咳嗽,却从不许她放下针线。

    他们是她割舍不断的血脉。

    可是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那株杏树前。枝头有一朵半开的花苞,被昨夜的风雨打得垂了头,花瓣边缘微微泛黄。

    她伸手,轻轻托住那朵花。

    身后有脚步声。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使臣安置在四方馆。”皇帝说,“鸿胪寺安排了三日后的宫宴。”

    “嗯。”

    “你的父兄……”他顿了顿,“朕已命人拟了礼单。”

    毛草灵转过身。

    他站在杏花疏影里,面容半隐在明暗之间。十年过去,他鬓边已生了白发,眉间那道在宫变时留下的旧伤愈发浅淡。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她初见他时那样。

    只是那时他眼里有审视,有惊艳,有对未知的期待。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事不明。”

    “你说。”

    “十年前,陛下为何选臣妾?”

    殿中安静了片刻。

    她问的不是择她为后——那时他力排众议,把凤印交到一个“青楼出身的冒牌公主”手中,满朝哗然,老臣们跪在太庙前哭了一夜。

    她问的是最初的最初。

    唐朝要送公主和亲,乞儿国点名要真正的帝女。两方僵持不下时,有人出了个主意:找个替身。

    人选是她。

    毛草灵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青楼里比她貌美的姑娘不是没有,比她才艺出众的也不是没有。她那时刚到不久,根基全无,连唐朝宫廷的礼仪都还没学全。选中她,几乎是场豪赌。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年上元节,”他终于开口,“长安有灯市。”

    毛草灵怔住。

    “朕……先帝在位时,朕曾以宗室子身份赴唐贺岁。上元夜,随使团观灯。”

    他很少提起登基前的往事。那些年他是诸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生母早逝,养母苛待,在宫中活得像个影子。十五岁被立为太子不是因为受宠,是因为前面的兄长都死光了。

    她从不问。他从不提。

    “长安灯市很盛。”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页泛黄的典籍,“朕随众人行至曲江,见岸边有一少女,年约十二三,着绯衣,持鳌山灯。”

    他顿了顿。

    “她将灯送给了巷口一个乞儿。”

    毛草灵想起来了。

    那年的上元节。她偷偷溜出府去看灯,回来被母亲罚抄了一整卷《女诫》。她记得那盏鳌山灯,灯上是她亲手画的嫦娥奔月,灯轮转起来时,月宫里的玉兔会一下一下捣药。

    她路过巷口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蜷在墙根,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灯。

    她便蹲下身,把灯柄塞进他手里。

    “给你啦。”她说,“灯里的蜡烛还能烧半个时辰呢。”

    那孩子没有道谢。他只是紧紧握着灯柄,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起身跑远了,绯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原来是你。”毛草灵轻轻说。

    皇帝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株杏树,像望着遥远时光里一盏渐渐熄灭的灯。

    “朕登基后,遣人去长安查了三年。”他说,“那夜你着绯衣,簪石榴花。曲江沿岸百余户官宦宅邸,十六岁以下的闺秀有二十七人。朕画了你的画像,让密使一户一户比对。”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青楼名册上,你的籍贯、年岁、相貌,全对得上。”

    毛草灵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初入乞儿国宫廷的那些日子,他对她的好,好到近乎纵容。她以为是和亲公主的体面,是帝王对宠妃的恩赏。

    原来他在找一盏灯。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那只是……随手罢了。”

    “朕知道。”

    他说。

    “朕只是想,那个会把灯送给乞儿的姑娘,若来了这里,大约不会嫌弃朕的国。”

    风过庭院,杏花落如急雨。

    毛草灵站在花影里,看着眼前这个鬓生白发的人。他从不说需要她,从不说挽留她。

    他只是等了十年。

    等她发现,她早已不是那盏灯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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