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乌泱泱挤满了上百个汉子。全是各个部族的头人。正中央坐着的是大部族的当家人。多吉、阿木古、苻武、郝大黑、段六狼、杨大石、索朗、刘悉斤,里面不少是老面孔,黑龙口啃过肉、渭北搬过粮,多少混了个脸熟,也有很多新面孔。周围站着的就比较杂了。北山氐人里跟着苻武来的几个小寨寨主,各自缩在角落里,左看右看不敢乱认人。泾水上游那几支小部族凑了堆,三五十人一伙,排在边上,踮脚往里头瞅。更后......车帘纹丝未动。风雪在车辕上堆起薄薄一层,又被北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赵景渊的靴面。他没退,反而往前半步,靴尖几乎抵住车轮木缘,手按在车壁上,指节微微泛白。“长公主”仍端坐不动。凤冠垂珠随着风势轻轻晃了一下,却没发出声响——那珠子是假的,用琉璃掺了铅粉烧成,沉而哑,不响。赵景渊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像一把钝刀刮过冰面:“你若肯点头,我即刻命人掀了这车板。火铳三辆,我只留一杆,余下全烧;嫁妆四十八抬,我调两队亲兵,趁夜尽数沉入幽州西郊的黑龙潭。东珠三十六颗,你挑三颗藏进发髻,其余随箱子埋进雪里——等我回府,父王自会下一道密诏,称长公主‘途中染疫,暴卒于幽州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帘缝隙里那一截素白手指。“尸首不必留,骨灰装坛,送回京城太庙旁的静慈庵。你换一身粗布衣裳,从后门出城,往南走。林川在聊城设了个织造局,明面上管丝棉,暗地里招流民、修沟渠、养马匹。你去那里,挂个女监之名,没人查你。他认得你——当年你在宫中亲手给他递过一碗参汤,他记着。”风忽然停了一瞬。连雪都悬在半空,凝滞如尘。车帘,终于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寸许。不是翠屏,不是随侍的嬷嬷。那只手瘦,但不枯,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淡青色的硬茧——不是深宫贵女的手,倒像是常年握笔、拨算盘、翻医书的人才有的指节。帘后露出半张脸。脂粉依旧厚,可眼角的细纹没遮住。不是少女的纹,是三十岁上下、夜夜伏案、心力交瘁压出来的褶皱。眼尾微垂,眸子却清亮,不躲不闪,直直盯着赵景渊。“你说林川记得我递过参汤?”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声,像一枚银针扎进耳膜,“那他可还记得,那碗参汤里,我下了三钱‘苦苓散’?”赵景渊浑身一僵。苦苓散,无色无味,服下一日内不显症,七日之后渐生昏聩,脉象虚浮似痨症,太医院老御医都难断根由。当年林川替赵承业督建北线烽燧,连熬二十七夜,咳血不止,赵承业亲赐参汤一盏——正是这一盏,让他高烧三日,误了军情,险些致使雁门关外三百斥候尽殁于雪原。这事,只有三人知道:赵承业、林川、和亲手煎药的她。赵景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记得。”帘后人淡淡道,“他还记得,我下药时,他在帐外站了整整半个时辰,听着我碾药、滤汁、温盏,一声没吭。”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冠边缘一颗琉璃珠,珠面映出她半张模糊的脸:“你以为,我是被押上车的?”赵景渊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一层薄冰,咯吱作响。“父王以为他瞒住了火器营的旧账,其实林川早把黑水部近五年采铁矿的山口、炼焦炭的窑址、运盐的驼道,全绘成了图,压在他书房第三格紫檀匣子里。你以为耶律延真信了赵家的诚意?他派耶律提来迎亲,不是为接一个女人,是为亲自验看——你赵家到底有没有胆子,把沧州大营的布防图,夹在嫁妆单子第十九页背面,用米浆写,晒干后字迹隐形,遇水方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景渊腰间佩剑——剑鞘乌沉,缠着褪色的朱砂绳,那是镇北王府世子才准系的“赤霄绶”。“你剑鞘上第三道绞纹松了。昨夜你拔剑三次,一次劈断马鞭,一次削掉窗棂,第三次,是想砍自己左手小指。你不敢砍,因为你知道,只要指尖见血,林川安插在你贴身侍卫里的那个哑巴马夫,就会立刻策马奔出十里,把消息送到铁林谷。”赵景渊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疼,真实。可比不上心口那一片空。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父王召他入书房,亲手将一枚鎏金虎符塞进他袖中,说:“此符一出,沧州六营听你调遣。你只需记住,长公主活着到黑水部,比死了更有用。”他当时只当是权宜之计。原来,父王早知道她不是傀儡。帘后人缓缓放下手,凤冠垂珠又是一晃。“我姓沈,不姓赵。”她说,“沈砚之女,沈知微。”赵景渊如遭雷击。沈砚——先帝钦点的户部侍郎,三年前因“私贩铁料予关外诸部”罪名抄家,满门流徙三千里,沈砚病死于岭南瘴疠之地,尸骨未归。而沈知微,是沈砚独女,本该在流放路上就饿死的罪籍女子。可她此刻,穿着皇后亲赐的翟衣,戴着尚宫局特制的九凤衔珠冠,坐在和亲的车驾里,替大乾长公主代行礼仪。“父王没杀我。”她声音轻下来,却更冷,“他把我从岭南捞回来,洗去罪籍,赐名赵昭宁,封长公主,教我背《女则》《内训》,学汉礼、鲜卑舞、契丹歌谣……整整两年。他说,天下最锋利的刀,不是藏在鞘里,是藏在礼法里;最毒的箭,不是淬砒霜,是裹着蜜糖射出去的。”她望着赵景渊,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真以为,耶律延要的是个媳妇?他要的是‘赵昭宁’这个身份活着走进黑水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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