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叩关而过的两万大军一路西进。林川率领中军抵达华阴城外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晨雾贴着地面往城墙根底下钻,把整座城裹得灰蒙蒙的。斥候回报:石虎跑了。连夜跑的,辎重扔了一地,城门大敞着,连关都没人关。胡大勇骑马绕城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公爷,城里没兵了。”“百姓呢?”胡大勇从马背上翻下来,站了一会儿,才说:“有,还活着的……有一些。”林川带人进了城。城门洞里的风灌得呜呜响,脚底下踩着碎砖和干透了的黑色污渍。大棒槌走在前头,斩马刀扛在肩上,进了城门洞以后刀放下来了,提在手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从城里头飘出来,甜腻腻的,又带着腐烂的酸。大棒槌在战场上闻过各种味道,死人堆里打过滚,什么臭都扛得住。但这个味不一样。他回头看了林川一眼,没说话。进了城才看清楚。街面上空荡荡的,两边的铺面门板歪着,有的被劈了当柴烧,留下一截截焦黑的残桩。地上散着破碗碎碟,还有几件扯烂了的衣裳,踩在冻硬的泥地里,只露出半截袖子。第一个活人是在十字街口碰上的。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是空的,她也不喝什么,就那么捧着,眼珠子动都不动。大棒槌从她跟前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妇人抬了一下头。看见是穿铁甲的兵,又把头缩回去了。不跑,不喊,不哭。林川停下脚步,蹲在老妇人面前。“大娘,羯兵走了。”老妇人没反应。“我们是汉人的兵,从东边来的。”老妇人的嘴唇抖了抖。干裂的,全是口子,有几道已经结了黑痂。她的嗓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含含混混的,听不清。林川凑近了些。“……走了?”“走了。”碗落在地上磕了一声,老妇人的两条胳膊垂下来,整个人往墙上一靠。无声地哭了起来。越往城里走,人越多。从屋子里、从地窖里、从墙角的窟窿里,一个一个地冒出来。老人,女人,半大孩子。男丁几乎看不见。瘦。所有人都瘦。颧骨撑着一层皮,手腕子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站在巷口,光着脚,脚底板冻得青紫。身上裹着件大人的破袄子,袄子拖到脚面上,她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看着这些穿铁甲的人从面前走过。大棒槌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丫头,又看了看自己腰上挂的干粮袋子。伸手进去摸了摸,掏出半块压得硬邦邦的杂粮饼,递过去。小丫头没接,往后缩了半步。大棒槌把饼放在地上,往前走了。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回过头。那小丫头扑在地上,连饼子带土往嘴里塞。城东那条街,围满了战兵。阿木古说的那些事,不用人复述了。铁钩子还挂在木架上,三排,从街头排到街尾。架子底下的泥地颜色不对,深一块浅一块的,有些地方踩上去发软。大棒槌停下来,看着那些铁钩子。他这人平时嘴碎话多,什么场合都能蹦出一句不着调的话来。这会儿却是一个字没有。身后跟着的战兵们也都不说话了。有个战兵忽然弯下腰,扶着膝盖干呕起来。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后背,也没劝,因为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林川从头走到尾,一根铁钩子一根铁钩子地看过去。看完了,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进来的时候一样。路过胡大勇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缓缓开口。“把城里的百姓先集中起来,搭粥棚,烧热水。伤病的登记造册,能救一个是一个。”“是。”“军械库查了没有?石虎丢下的东西,全清点一遍。”“已经派人去了。”林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西城门的时候,他站住了。远处的官道上,西边的方向,石虎跑出去的车辙印还清清楚楚地压在冻土上。他看了那条路很久。大棒槌跟上来,在他身后站着。“公爷,追不追?”“不急。”林川收回目光,“先把人安顿好。石虎往西跑,西边是长安。他跑得了一时,跑不出关中。”他站了半晌,开口问道:“和尚在哪?”大棒槌愣了一下:“一直跟着辎重营,昨晚还看见他在后头念经呢。”“把他叫来。”“叫和尚干啥?”林川没答。大棒槌没继续问,扭头冲身后的亲卫努了努嘴,那人撒腿就跑。“哦对了。”大棒槌又凑过来,“公爷,城东那条街,那些个架子……要不要先拆了?”“先不动。”“留着?”“留着让和尚看看。他比咱们会处理这种事。”身后,第一缕日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翻过来,照在华阴城残破的城墙上。墙根底下的阴影退了半寸,碎砖上的霜开始化,洇出一层薄薄的水痕。城里的粥棚还没搭起来,百姓就开始往这边凑了。三三两两的,站得远远的。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探头往这边看,看两眼又缩回去。有个老头拄着根棍子站在巷口,盯着战兵们的动作看了很久。没人敢靠近。这座城里的人被西梁军祸害了太久。甲是什么颜色的,旗上写的什么字,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穿甲的人来了,不是抢就是杀,不是杀就是拖走。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一锅粥盖不住。粟米倒进锅里。水烧开了,蒸汽往上冒,白蒙蒙的一团,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粥的香气顺着风往四面八方漫。那股味道钻进街巷、钻进破屋、钻进地窖口。人群开始往前挪。最先走到锅跟前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他蹲在锅边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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