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木棍从背后敲在他后腰上,疼得他腰一弯。紧接着左边又来了一下,是块石头,砸在他小臂的护甲上,震得手腕发酸。他身边的老兵也遭了同样的罪。有个羯兵挥刀连砍了三个,砍到第四个的时候手臂已经酸了,弯刀慢了半拍,被人从侧面拽住了刀腕。拽的那个人力气不够,但后面又伸过来两只手,三个人一起拽,硬是把弯刀从他手里掰了出去。羯兵空了手,一拳砸在最近那个人的鼻梁上,鼻血喷了一地。可拳头还没收回来,后脑勺挨了一棍,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跪下去就再也没站起来。七八个人围上去,棍棒石块一顿招呼。百夫长被五六个人扑倒在地的时候,手里的弯刀还在。他拼了命地挥,划伤了两个人的胳膊,第三刀被人踩住了刀面。一只脚踩上来,又一只脚踩上来,他整条手臂被压在泥地里。有人骑在他后背上,抄起他自己的弯刀,搁在他脖子上。“我的脑袋——”那人喊得磕磕巴巴,百夫长也没听懂。刀落下去一通割,百夫长的身子一直在抽搐,没一会儿就不动了。那个骑在他背上的人站起来,提着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旁边另一拨人也刚收拾完一个。两拨人对上眼,气氛忽然就不对了。“这颗是我们的。”“你放屁,我先看见的!”“你先看见有个屁用,脑袋是我割的!”差点又打起来。后面赶到的人里有个嗓门大的,扯着喉咙喊了一句:“前面还有呢!别他娘的在这儿抢!往前跑啊!”两拨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拿好了脑袋,撒腿又往前跑。整条黄土坡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有人摔进沟里爬起来接着跑,有人踩了别人的脚被骂了一路。更远处的山梁后头,还在不断有新的队伍冒出来,看见前面的动静,二话不说就加入了追杀。有个落单的羯兵被六七个人追了足足半里地,那羯兵跑得飞快,身后那帮人累得气喘吁吁,始终差着二十来步撵不上。最后是从侧面的土坎上跳下来一个半大小子,死死抱住了羯兵的腿。羯兵一个踉跄摔倒,回手就是一刀。那小子缩了缩脖子,刀锋削掉了他一撮头发。后面的人赶到了。羯兵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拳脚招呼了半天才消停。那个半大小子摸了摸自己少了一撮的头顶,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冲追上来的那帮人喊:“这颗算我的!”“算你大爷!老子追了半里地!”“你追了半里地有什么用,是我绊倒的!”刘悉斤的屠各部也搅在里头。他带着一百二十号人本来走得好好的,前头一乱,他手底下那帮人跟着就散了,各自找目标去了。刘悉斤骂骂咧咧地追了两步,追不上,干脆也不追了。他拽着刚过十岁的儿子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底下乱得跟蚂蚁炸了窝似的,人影在黄土地上到处乱窜,分不清谁是哪个部族的。有人在打羯兵,有人在抢脑袋,有人在骂街,还有人蹲在路边吐。跑太猛了,胃里翻江倒海。刘悉斤的儿子拽着他的袖子:“爹,咱也去啊!”“急什么。”刘悉斤往远处指了指,“你看那边沟里还躲着好几个,没人发现呢。走,爹带你抄近道。”爷俩猫着腰从侧面的枯草丛里绕过去了。苻武的北山氐人走在队伍的外围,三千多人列着还算整齐的队形,和旁边那些乱哄哄的散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苻铁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嘴巴合不拢。“大哥,这帮人……”苻武扫了一眼那些追着羯兵满山跑的各族人马,没说话。郝大黑从队伍侧面绕过来,甩了甩手上沾的血。方才路上有几个溃兵撞到了他那帮卢水胡弟兄跟前,手脚麻利地就料理了。他走到苻武旁边,嘴角扯了一下。“你那把猎刀还没沾血呢。”苻武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别客气,回头我送你几颗。”“滚。”郝大黑嘿嘿一笑,退回自己的位置。黄土坡上的追杀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跑得快的溃兵钻进了更远处的山沟里,没人再追了。倒也不是不想追,实在是饿得腿软了。大部分人蹲在原地喘气,腰上挂着或多或少的收获。有头人开始数自己手下得战果。一颗、两颗、三颗……每数一颗,就是十天口粮。数着数着,有人笑了,有人开始哭。那种饿了很久、穷了很久、被人踩在脚底下很久之后,不管是哭还是笑,都是开心。人潮重新汇拢,继续往渭北大营的方向走。队伍比先前更长了,也更杂了。各个部族的人混在一起,你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肘,谁也说不清自己前后左右站的是哪个寨子的。也没人在意。走就是了。……东方。华山北侧,华阴城的城头上,守军看见了地平线尽头的旗帜。“林”字帅旗。那面旗帜在暮色里翻卷,旗下是整齐的方阵。前锋骑兵已经展开了侦查线,游骑散出去几里地远,一层一层地往城墙方向压。华阴城并不大。比起潼关那座嵌在山体里的铁闸,华阴就是个土围子。城墙矮,护城河窄,守兵的士气在潼关被毒烟灌穿的消息传来之后就塌了大半。石虎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脸色铁青。他身后站着几个亲信将领,没人吱声。潼关没了。那套他亲手设计、花了几个月掏空山体修建的瓮城绞杀阵,一个时辰废掉了。三千多人闷死在暗道里,跑出来的残兵把那天的场景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每说一遍,石虎的脸就黑一层。往暗道里灌毒烟,这招他做梦都想不到。那些射击孔、暗道、交叉火力网,在设计的时候全是优势,被反过来一用,全成了催命的管道。夜幕压了下来。石虎盯着城外那些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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