锥阵推进的速度很快。铁盔,铁甲,铁盾。铁林谷窝在山里憋了这几年,炼钢的炉子没歇过火,打铁的锤子没停过响。别的军队还拿皮甲当宝贝的时候,铁林军已经全员装备了山文甲。大乾军中千户以上才配穿的山文甲。铁林军人均一套。这套家当往阵前一摆,就算羯兵里的万夫长穿的甲都比不上。天底下军械最精良的军队,没有之一。西梁军的步卒方阵里头,喊杀声一浪盖一浪。羯族兵卒不是软柿子,这帮人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下了马照样能拼。数千人朝着锥阵撞过来,长刀斩在甲胄上,火星子崩开,铁盾轰地撞开了对方的阻拦,骨节断裂的脆响被人潮盖了过去。铁林军战兵以小阵为单位,迎着十倍于己的人头往前碾。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劈,挡,捅,踩。一个羯族老兵避开了第一排刀锋,矮身从盾牌底下戳了一刀,手里的弯刀横着扫,刀锋贴着一个铁林战兵的腰甲划过去,擦出一道白印子。没切进去。那铁林战兵低头瞟了一眼腰间,连还手都省了,抬腿一脚把人踹翻在地。后面的袍泽跟上来补了一刀,刀落下去的时候甚至没多看,眼睛盯着的是更前方涌上来的下一拨。羯族老兵的弯刀还攥在手里,人已经不动了。刀没对方硬,甲没对方厚。除非赶巧了戳进甲缝里,否则就很难伤到对方。这仗没法打。可不打也不行。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全是人,全是刀,全是血。退不了,跑不掉,不动手就得挨刀子。西梁军万夫长在后头看见右翼的阵形忽然散了,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一下。身边的亲卫指着前方嚷嚷,他举起手遮住日光往那边瞅。等看清楚冲进来的汉人满打满算不过五百号人,这位万夫长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几百人?就几百人,敢往老子几千人的肚子里钻?他把手里的马鞭抽在自己坐骑的颈子上,白马吃痛嘶叫一声。万夫长回头骂了一串羯语。号角声呜咽着吹响。一长一短一长,是全军合围的信号。那号角声从中军的位置传出去,一层一层地扩到两翼。右翼被凿穿的缺口附近,原本还在手忙脚乱调阵型的步卒听见号角,不调了,直接往回涌。左翼那边也动了起来。几个千夫长骑在马上抽着鞭子催人,步卒方阵像被推了一把的墙,整面往右翼压过来。两翼的骑兵也开始收拢。原先散开兜弧形的轻骑不包抄了,掉头往中间夹。从高处俯瞰下去,就是一张正在收紧的口袋,想把五百人一口吞下去。大牛挥舞着斩马刀,冲在锥阵最前头,浑身上下溅满了血浆,铁甲上挂着几缕不知道从谁身上扯下来的碎布条,左脸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脚底下踩着尸体,有血从裤腿渗到靴子里,黏糊糊的。他抹了一把脸,把血甩掉,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队形没散,受伤的弟兄也都在。阵型中间,五个人被前后左右的袍泽严严实实地围着。从进阵开始,这五个人就没动过手,没砍过一刀,没挡过一矛。旁边的战兵替他们挡掉了所有刀锋,像护崽子一样把他们裹在队伍正当中。他们每人都带了一杆二代火枪,手里紧紧捏着火折子。大牛眯着眼往前方看了一眼。敌军还在往这边汇集,左右两翼的步卒方阵正在收拢,像两堵土墙往中间合。骑兵的马蹄声从更远处传来,闷沉沉地砸在地上。包围圈在收紧。他能感觉到两侧的压力越来越大,人挤人,刀碰盾,空间越来越窄。但他没下令停。锥阵继续往前拱,一步一步。他在找万夫长的位置。中军旗杆底下那匹白马。看见了。大牛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斩马刀一轮,劈开前面的阻挡,刀尖朝万夫长的方向一指,怒吼两声。锥阵的队形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前排战兵猛地往两侧一分,像犁头豁开泥土一样,中间让出了一条通道。五个人同时举起了枪。在射击场上,这套动作他们练了不下三千遍。点燃火绳,前端架到左手掌心上,木把手抵进右肩肩窝,右手食指探进那个弯曲的铁环里。通道尽头,百步开外,万夫长骑在白马上,正扭着头朝左翼方向吼什么。左眼微闭,右眼沿着铁管上方刻出来的浅槽瞄过去。风从右边灌过来,带着血腥气。呼吸压下去。扣。砰砰。砰砰砰。五管齐发。百步之外,万夫长没来得及反应。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胸口先挨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铁棍猛地捅了一记。他穿的是牛皮硬甲,最厚的那种,寻常弓弩五十步外射不穿。但火枪打出来的铅丸不讲这个道理。它穿透了牛皮、穿透了内衬的棉垫,钻进去的时候把甲片崩飞了两块。血沫子从后背溅出来。第二发打在他的脖颈侧面,软甲覆盖不到的地方。铅丸从右侧钻进去,打穿了什么要紧的管子,血柱子喷出来,溅了旁边亲卫一脸。第三发命中左肩,第四发第五发不知道打到了哪里,万夫长已经感觉不到了。白马吃惊嘶叫,四蹄乱刨。万夫长的身子在马背上歪了两歪,手还攥着缰绳,但指头已经使不上力了。血从嘴角和脖子、胸口几处烂窟窿里同时往外冒。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前方那条被铁林战兵让出来的通道,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硝烟。他到死都没想明白,对面那几个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万夫长从马背上栽下去。白马空了鞍,原地打了个转,嘶鸣一声,踩着自己主人的血往后噔噔几步。五枪换一个万夫长。百步穿甲。弓弩做不到的事,铁管子做到了。阵中彻底乱了。万夫长的亲卫队冲过去扶人,扶起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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