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被抬进医帐——听说是酒喝多了,又跟人争风吃醋,被人用铜壶砸破了天灵盖。”“……您连这个都知道?”“野狐说的。”二狗声音很轻,“他怕死,怕得比驴还怕鞭子。所以他昨晚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又派了三拨人,分头印证。胡禄山确实在医帐;薛延陀确已离营;马厩确在右前缓坡;炊事房确有后门;望楼哨兵确是四个时辰一轮,眼下正是换岗前最困的时候。”他缓缓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冻土:“现在,诸位信不信——这九千步卒、一千骑兵,其实只有三千八百个能喘气的活人?剩下那五千二百,一半在拉肚子,一半在睡回笼觉,还有一百多个,在医帐里哼唧。”没人答话。风卷着沙粒打在铁甲上,叮叮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二狗转身,朝着正南方深深吸了一口气。黄土腥气混着羊油香,直冲肺腑。“时辰到了。”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身未出鞘,只将刀柄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震得冻土微颤。几乎同时,东侧沟底,三道青烟悄然腾起,细若游丝,却笔直如线,直扑马厩方向。张春生第一个翻身滚入枯柳林,十名射手伏地如狸,弩机轻响,无声无息。西坡,刘瞎子咬着草茎,右手按在腰间火镰上,左手死死扣住身边亲兵的后颈,不让他抬头。北坡老窑口,老李与张骡子各自掰开一枚霹雳弹,麻绳引信垂在掌心,静静等待。二狗站在高坎边缘,望着那座庞然大营,忽然笑了。“这世上最硬的壳,从来不是铁甲,也不是寨墙。”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在说给整个黄土高原听,“是人心的怠惰。他们信自己兵多,信自己营固,信自己身后有十万大军撑腰……所以,他们连门都不敢锁紧。”话音未落,西南方向,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晨雾——是马厩方向。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马嘶、人吼、木架坍塌声轰然炸开!马群疯了。不是受惊,是真疯——霹雳弹里的狼毒粉混着磷火青烟,钻进马厩缝隙,熏得战马双眼赤红、口吐白沫,前蹄狂刨木栏,后腿蹬踹同伴,一匹撞倒十匹,十匹踏碎百匹,整排马厩如纸糊般垮塌!“杀——!!!”北坡窑口轰然洞开,数十条黑影翻滚而出,刀光如雪,专劈马腿。断蹄飞溅,血浆泼洒在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紫冰碴。“放箭——!!!”西侧旱坑边,刘瞎子猛地坐起,火镰一擦,点燃引信,十余枚霹雳弹腾空而起,划出低平弧线,尽数砸进寨墙根下堆积的柴草堆!轰!轰!轰!不是巨响,而是沉闷的爆裂,如巨兽腹中雷动。柴堆腾起灰白烟尘,火苗尚未窜高,便被一股阴风压得蜷缩——可烟尘里裹着的狼毒粉,已随风漫过寨墙,钻进每一顶帐篷的缝隙。营内骤然响起咳嗽声、呕吐声、踢翻锅碗声。“火——火!粮垛着了!!”有人尖叫,声音却嘶哑断续,像破风箱在拉。二狗不再等。他猛地扯下腰间号角,仰头吹响——呜——呜——呜——三声短促,如鹰唳裂空。枯柳林中,张春生十弩齐发,青烟无声攀上望楼基柱。柱身微烫,哨兵茫然探手,触之即缩,慌忙扒梯下楼。正门处,两名守卒揉着眼,刚推开一条门缝,便见一个驼背汉子背着粮袋踉跄而来,嘴里含糊喊着“送粮”,裤裆却已湿透,黄汤顺着鞋帮滴落。“这味儿……”守卒刚皱眉,那汉子忽然脚下一滑,粮袋脱肩,滚向门缝——袋口豁开,半块焦黑羊肉咕噜噜滚出,还冒着热气。守卒本能伸手去捡,指尖刚触到肉,腹中便是一阵翻江倒海,肠子像被铁钩搅动,当场跪倒,捂着肚子干呕。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门缝外,二狗已猱身而入。他没拔刀,只将一柄铁锥狠狠楔入门轴缝隙,再一脚踹在门板内侧——嘎吱——咔嚓!门轴断裂,两扇铁皮大门轰然向内倾倒,砸起漫天黄尘!尘幕之中,二狗一步踏进营门,横刀终于出鞘。刀身映着初升的日头,寒光如练。他身后,两千铁林军自干涸河床中奔涌而出,铁甲如潮,踏得大地嗡鸣。没有呐喊,没有鼓号,只有脚步声,整齐、沉重、永不停歇。最先冲入的不是刀盾手,而是三十名背负火油罐的壮汉。他们绕过倒地的守卒,直扑最近的粮垛,罐口倾斜,黑稠火油如墨汁泼洒在油布之上。“点火!”二狗一声令下。数十支火把腾空而起,如流星坠地。轰——!!!第一座粮垛腾起冲天烈焰,火舌舔舐云霄,灼热气浪掀翻三丈外的帐篷。火光映亮二狗半边脸,他盯着烈焰中心那面被烧得卷曲的西梁军旗,忽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上刻“铁林右卫,不苟”四字。他将铜牌抛向火中。铜牌在烈焰中翻滚,渐渐发红,却始终不熔。“传令——”二狗声音穿透火啸,“各部按原定,烧粮、毁械、断水渠。不留活口,不收降卒。凡持械抵抗者,斩;弃械跪地者,剜目;藏匿军械者,剥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火海中奔逃的羯兵身影,声音低沉下去:“告诉他们——铁林军来过的地方,不留灶,不留旗,不留活人记名。只留灰。”火势愈烈,热风卷着黑灰扑面而来,二狗却纹丝未动。他静静看着那面西梁军旗在火中蜷曲、发黑、化为飞灰。灰烬飘起,如雪。而在营地之外,正午将至。阿木古蹲在高坡上,手里捏着一块炭,在羊皮纸上飞快记着:“灰岩部,一百零七人,全数在岗,无人离队。”“羌人索朗部,五十人列于东坡,未见异动。”“段六狼部,四十人守西沟口,有三人溜至沟底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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