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拓跋魁勒住战马,看着满地的尸体,怒火中烧。两千羯骑停在夹道两侧,没人出声。地上的尸体被扒得比白条猪还干净。三百号人,身上的盔甲和兵器,全让人搜罗走了。拓跋魁跳下马,走到一具残尸前。无头,断腿,胸口三个血窟窿。用手在伤口边缘一抹,创面平整,是箭矢近距离射击留下的痕迹。他一把翻过尸体,看到后背同样的血窟窿,眉头皱了起来。隔着皮甲,还能把人射穿,说明不是寻常的弓箭。是弩。只有汉人的正规军,才会有这么多制式战弩。大帅判断的没错。不是匪,是黄河对面的汉人正规军。“将军,车辙全往那条深沟跑了。”斥候跑过来汇报。“追。”拓跋魁甩掉手上的血泥,翻身上马。“带这么多粮车,他们走不快。今天抓着人,全点天灯。”离开野狐沟,山势越走越逼仄。拓跋魁这队追兵顺着车阵留下来的碾压痕一路紧咬。前面打头的探路骑兵突然一紧缰绳。“停!”前头那道狭窄的隘口处,横七竖八堵着一堆辆大车。全是野狐岭丢的粮车,车厢上的粮袋早就不翼而飞,空荡荡的木板上堆满柴草枯枝。拓跋魁催马上前看了两眼,冷哼出声。“把路给老子清了!”几个羯兵跳下马,拔出弯刀去砍粮车上的绳绊。刚过去,头顶上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几个装满火油的陶罐从陡崖的隐蔽处砸了下来。陶罐落在粮车上碎裂开来,黏稠的液体溅了一地。一根燃烧的火把从高处抛下,正中粮车。轰的一声,火苗子顺着火油直接蹿起一丈多高,十几辆堵路的木车瞬间变成一道火墙。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羯兵躲闪不及,身上沾了油,被火一燎,变成了惨叫的火人,在雪地里疯狂翻滚。拓跋魁怒骂拔刀,抬头往山崖上看。陡峭的石缝里,几面霍州营的赤红三角小旗迎风晃了晃。几十个汉子,人手一把强弩,借着崖石掩护,对准底下一通平射。噗噗噗噗噗——这帮弓弩手射完手中的弩箭,连结果都不看,缩回脑袋,掉头就跑,钻进后山的野林子里。谷底留下了二十多具被钉成刺猬的尸体,还有堵在前面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墙。数百步外,另一座山包上。韩明手里端着千里镜,把拓跋魁那跳脚骂娘的模样尽收眼底。“这就急了?”他扯了一下唇角,放下镜筒,“赵老四,后头的三道沟都安排妥了?”“妥了。”赵老四点点头,“沟底铺了三层蒺藜,树上绑了毒草刺,路边还给他们留了几车掺了巴豆粉的麦麸。这帮孙子要是敢硬追,老子保他连人带马把肠子拉断。”“粮也藏妥了?”“放心吧,全都藏得严严实实,记号都做好了!”“走。”韩明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下山,“公爷交代的任务是截粮耗人。咱们抢了粮吃饱了肉,犯不着拿命跟两千骑兵死磕。就在这山里兜圈子,活活遛死他们。”霍州营三千人,每人背着半袋粮和一块马肉,化整为零钻进了秦岭余脉的深沟老林。……关中腹地,青崖寨。烂土墙底下,几杆残破的长枪斜架在柴堆旁。阿木古蹲在窑洞中间,烤着一盆微弱的炭火。对面盘腿坐着个汉子,右边胳膊齐根断了,空荡荡的袖管拿一截脏兮兮的布头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这就是青崖寨的那个断臂寨主,多吉。“阿木古,你少拿这些没影的瞎话诓我。”多吉拿左手从碗里捏起一颗烤得焦黄的黄豆,扔进嘴里嘎嘣嚼碎。“大乾的护国公?那是什么人物,会过黄河跑这不长毛的烂土沟来拉拢咱们这帮穷要饭的?”他冷笑两声:“莫不是西梁军吃饱了撑的,派你这没骨头的探子来给我们下套吧。真去富平那边碰头,怕不是被羯族骑兵一锅包圆了。”阿木古深吸了一口气。他早预料到对方的反应,说再多都不如直接掏底。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用破麻布仔细包好的小布包。扯开展平,推到多吉面前。粗糙的桌板上,赫然堆着一小把晶莹剔透的雪白精盐。关中缺盐,这冬天里,一勺粗盐能换一条人命。更别提这等杂质全无的精细好盐。“西梁军有这么精细的盐吗?”阿木古问道,“这就是汉人将军留给我的。”多吉嚼豆子的腮帮子停了。独臂猛地伸过去,手指蘸了一点塞进嘴里。咸,纯粹的咸,没半点土涩的苦味。阿木古趁热打铁,拍了拍手。门外候着的族人牵进来四匹肥硕的活羊。“这只是定钱。”阿木古盯着多吉的眼睛,“那位头领说了。不管你是汉人、羌人还是吐蕃人。到了日子,富平黑龙口露面。打劫西梁王屯在渭北的粮营。”“那地方西梁兵重兵把守,拿头打?”多吉瞪眼。“这不是你操心的事。有真家伙事顶在前头。你们去了,就是帮忙搬粮的脚夫。”阿木古把那包盐重新系好,“十天期限。去不去,肉我送到了。不去,留在沟里熬死。”多吉盯着那几头活羊,喉结上下滚动。身后的几个副手早饿出了绿光,死盯羊屁股转不开眼。沉默半晌,多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奶奶的,这鬼日子过够了。去黑龙口!死也当个饱死鬼!”像多吉这样的残部,在渭北的各个暗沟里接连收到了邀请。二狗放出去的这把野火,借着一小撮实打实的精盐和几头活羊,把那些穷途末路的人生生砸蒙了。饿狼群一旦见了肉星,那就再也拴不住了。在这些看不见的阴暗地界,上百个细小的汇流点开始朝着富平方向,一点点挪动。此时的二狗,正领着两千兵马,踩着更深的长夜,一路向西南切进。他手里那张烂布头画的简易地形图,终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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