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解州。天还没亮,城北官道上就不对劲了。先是城根底下那几条流浪土狗,耳朵齐刷刷竖起来,呜咽两声,夹着尾巴往南窜。紧跟着,搭棚子睡觉的流民也醒了。地在抖。几个流民有经验,直接趴在了地上,听了两息,脸就白了,一把摇醒身边的婆娘:“快起来!马!大队骑兵过来了!”婆娘迷迷糊糊坐起来,嘟囔了句什么,还没说完,地面又是一阵密集的颤动,棚子顶上撒下来一层土灰。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抱起孩子就往城墙根底下缩。城头上,换岗的守军也听见了。几个新兵手忙脚乱地去拿弩,旁边的老兵抬手就是一巴掌。“瞎紧张个屁。从北边来的,能是敌军?要是敌军的话,早就点烽火了,你见烽火了吗?”新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城头上的总旗官也跑了过来,往北边张望了一阵,回头吩咐:“都给老子精神点,把甲穿戴整齐了,别丢咱解州的脸。”一个兵嘀咕了句:“咱解州有脸吗?城门都是歪的。”总旗转头瞪了他一眼。那兵赶紧闭嘴,低头系甲带去了。城南方向,盐田那边。沈砚天不亮就已经蹲在卤水池子跟前了。刚清完淤的池底还泛着水光,湿漉漉的泥浆在晨光里发灰发白。他伸手抠了一坨池底的卤泥,先搁鼻子底下闻了闻。碱味冲,不好。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咂摸。咸是够咸了,但是太苦。一股涩麻的味道直窜舌根。他吐掉嘴里的泥渣,擦了擦嘴角,皱着眉头盘算。碱性太重,直接引水晒盐出来的品相不行,得再冲两遍。冲洗的水从哪条渠引?城东那条新挖的支渠水量够,但离这片盐池远了将近三里地,中间还隔着一道矮坡,水往上走不了……除非再挖一段暗渠引过来,那又得多费二十几个工。正琢磨着,赵生的声音从田埂那头炸过来了。“沈大人!沈大人——!”赵生跑得鞋都快甩飞了,一脚深一脚浅踩在烂泥地里,裤腿上溅满了黑泥点子。他冲到卤水池边上,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急切道:“北边……来骑兵了!乌泱泱的,从官道上过来,看不到……看不到头!”沈砚直起腰来。他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卤泥,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晨光稀薄,什么也看不见。赵生还在喘,急得直摆手:“您倒是说句话啊!”沈砚把擦手的袖子甩了甩,嘴角咧了一下。“走,迎接客人去。”“啊?客人?”赵生愣了愣。沈砚衣服也没换,袖口和裤腿上还糊着一层灰白的盐泥,大步往城北走。赵生在后头喊他换件衣裳,他摆了摆手,没回头。走到北门外,沈砚手搭凉棚往北边看。晨光还没把官道照透,远处那条土路上已经铺满了黑压压的身影,一眼望不到尾。打头的是一面黑底银狼旗,旗帜极大,两个骑手一左一右各擎着一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下是清一色的草原骑兵,三人一排,纵队推进,整齐得不像是游牧骑兵该有的样子。这支队伍绵延出去少说四五里地,后头还跟着几百辆满载辎重的大车。沈砚当汾州主事也有段时日了,替国公爷打理晋南这一大摊子事,从盐湖到垦田,从匪患到商路,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跟血狼部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盐湖恢复生产缺人手,血狼部的人上来就帮忙,干活比解州本地人还卖力。解州周边清剿残匪的时候,血狼卫的斥候帮忙踩过点。可阿茹公主本人,他一面都没见过。但听过很多次。南宫先生提起过,说话时语气很少见地郑重了几分。秦明德大人也提起过,信里原话是“血狼部之事,公主的意思就是国公爷的意思,不必另行请示”。血狼部来解州干活的那些汉子更不用说了,张口闭口就是“阿茹居次”。沈砚一开始没听懂,还以为是什么官衔。后来才弄明白,狼戎语里头,“居次”是公主的意思,前头加个“阿茹”,合起来便是“白鹿公主”。他还知道了另一件事——血狼部是国公爷亲手收服的,阿茹公主跟国公爷的关系,不一般。这个“不一般”是什么成色,各人有各人的说法。赵生有回跟他嘀咕过两句,说铁林谷那边有传闻,阿茹公主是国公爷的第四位夫人,八字都合过了。沈砚当时正在翻账本,头也不抬回了句“关我屁事”,把赵生噎了个半死。他是做实事的。谁跟谁是夫妻,谁跟谁有旧怨,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懒得费脑子。他只在乎一件事——来的人是帮忙的还是添乱的。帮忙的,敞开门欢迎;添乱的,趁早滚蛋。队伍的前锋到了城门口,勒马停住。打头那几个骑兵的坐骑比解州城里所有马都高出一截,马腿上裹着皮护膝,鬃毛编成麻花辫,连尾巴都用牛筋扎了个结。骑手背上横着弯刀,腰间挂着角弓,一个个脸上黑红黑红的,眼珠子贼亮。一个血狼卫骑兵翻身下马,两步走到前头,双手往腰间刀上一搭,操着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嗓子:“解州主事何在?血狼部首领阿茹公主,率部两万前来!”“解州主事沈砚在此。”沈砚往前走了两步,拱手一礼。那骑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泥腿子县令沈大人?”沈砚一愣。这个称呼,是津源县的百姓给他起的。他在津源当了几年县令,天天蹲在地头跟老农聊庄稼,裤脚常年卷到膝盖上头,鞋底的泥比衙门里的公文还厚。老百姓叫他“泥腿子县令”,起初是打趣,后来就成了实打实的敬称。可这话从一个血狼部骑兵嘴里蹦出来,就稀奇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叫法?”沈砚没急着答话,反倒先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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