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只做一件事——摸黑去粮仓,把所有存粮的麻袋口,全用竹签钉死。再把寨中那三架床弩的弩臂,用浸了桐油的麻绳,绞紧三圈。”孙寘一愣:“绞紧?那……打不出去了。”“就是要打不出去。”陆北顾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清晰起来,像刀锋出鞘,“等田宗范听说鹰嘴岩丢了,第一反应是什么?”“夺回!”孙寘脱口而出。“对。”陆北顾点头,目光如铁,“他丢不起这个脸。尤其当桃花洲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议论‘田大王连老巢都护不住’的时候。他会不顾一切,拼死往回赶。而他回来的路,只有两条——要么走蜈蚣脊原路,要么,走断藤坳。”他抬手,指向远处那片雾气弥漫的幽深谷口。“断藤坳,是我们给他选的归途。”孙寘浑身一震,终于彻悟。他不再多言,只将铜牌紧紧攥在掌心,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踏在湿泥上,竟有了几分山豹伏行的轻捷。陆北顾没有立刻回营。他独自沿着浮桥西岸缓缓踱步,靴底碾过碎石与枯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岸边芦苇丛被雨水泡得发胀,茎秆泛着青黑,叶片边缘卷曲。他停下,俯身,从泥水中捞起一截断藤——粗如儿臂,表皮皲裂,露出里面惨白的纤维。他用力一扯,藤丝坚韧,竟未断,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黄石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启的密信,信封一角,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的“彭”字。陆北顾没拆。他只是盯着那截断藤,看了很久,久到指尖被藤刺扎破,渗出一点血珠,混着泥水,蜿蜒流下。“彭仕羲的信。”黄石低声说,“信使说,彭峒主在信里只问了一句话:‘鹰嘴岩,火起时,可愿为他留一扇门?’”陆北顾终于直起身。他将那截断藤随手抛入浑浊的辰水,看它打着旋,沉入墨色深处。“回信。”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告诉彭仕羲,门,早已虚掩。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鹰嘴岩方向,那里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只是开门的人,得是他自己。”黄石躬身领命,退入雾中。陆北顾独自立于水畔,风掠过他绯色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远处,一只白鹭惊起,翅尖划开灰蒙蒙的天幕,飞向看不见的山坳深处。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营帐里,那个矮壮川兵额角的汗珠,想起炭盆里将熄未熄的暗红余烬,想起周文焕捧着陶罐时袖口磨亮的铜扣。这世上没有白得的门。开门的钥匙,从来都攥在自己手里——或是攥在别人递来的、淬了毒的糖霜里。他抬手,轻轻抹去指尖那点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片落叶。辰水无声东流,载着断藤,载着血,载着无数个即将被山风撕碎的名字,奔向洞庭,奔向长江,奔向那个名为汴京的、金碧辉煌的漩涡中心。而桃源县外的营盘里,灶火正旺。三十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涌着姜汤,辛辣的香气混着胡椒的灼热,蒸腾而起,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固执地,对抗着山野深处渗来的、越来越浓的寒意。雨虽停了,但冬天,才刚刚开始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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