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陆北顾不再看他,转身望向滚滚淮水:“马公,您说的难处,本官信。可王家庄八十岁的王守礼,抱着孙子跪在发运使司门前雪地里,啃着冻硬的窝头,等了七天,就为讨一句‘何时还田’。他的难处,算不算难处?”马仲甫喉头哽咽,半晌才低声道:“漕使……欲如何处置?”“不处置赵通判。”陆北顾答得干脆,“他只是刀,执刀之人,才是根由。”马仲甫心口一沉。“本官已命陈云中调取淮南路近五年所有‘工赈代偿’案卷,凡涉及洪泽渠及附属沟渠者,尽数封存。另遣蒋之奇持我手令,赴盱眙、天长、泗州三地,会同当地县令,清点所有被征田亩、发放米钞、新垦淤田名录。三日内,要一份明细册呈至楚州。”“这……”马仲甫额头渗出细汗,“三日恐难周全。”“那就四日。”陆北顾侧过脸,目光如刃,“马公若觉人手不足,本官可调发运使司二十名干吏协理。只是——”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压低,“自此日起,淮南路转运使司一切收支,无论大小,皆须抄录副本,五日内报送发运使司备案。此非监视,乃为共担。”马仲甫瞳孔骤缩。这是彻彻底底的削权!转运使司财赋调度之权,素来为地方大吏命脉所在。一旦收支须报备,等于将钱袋子交由他人过目,日后任何一笔款项,皆可被冠以“程序瑕疵”之名驳回。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半个“不”字。因为陆北顾接下来的话,轻飘飘砸在他心上:“马公不必忧心。本官已拟好奏疏,题为《请复淮泗农桑根本疏》。疏中不提亏空,不言贪墨,只陈三事:一曰,洪泽渠虽利漕运,然掘渠伤地脉,引水夺民溉,致沿岸三州十年间抛荒田二十七万亩;二曰,工赈代偿之法,名为惠民,实则官府以低价米钞强购民田,再转售予商贾开垦,所得利银,半入州库,半充私囊;三曰,淮南路自仁宗朝以来,岁入钱粮增长不过三成,而官吏俸禄、衙役工食、书院廪饩等项开支,暴涨六倍有余。”马仲甫脸色霎时惨白。这份奏疏若递上去,表面是为民请命,实则将整个淮南路官僚体系钉在“蠹国害民”的耻辱柱上!更可怕的是,陆北顾竟将矛头直指制度性腐败——非一人之过,乃一地之弊;非一时之失,乃积年之疴。官家览之,岂会只惩马仲甫?怕是要下诏彻查东南六路所有转运使司!“漕使……”马仲甫声音嘶哑,“此疏若上,淮南路……恐将震动。”“震动?”陆北顾唇角微扬,笑意却无温度,“马公,您还记得十年前,仁宗皇帝在延和殿召见您么?那时您刚任扬州通判,陛下称您‘持身以正,临事以慎’,赐紫袍玉带,勉励您‘勿忘初志’。如今,初志何在?”马仲甫浑身剧震,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住。十年前延和殿的檀香、御座前的明黄帷帐、天子温煦却洞悉一切的目光……瞬间涌上脑海。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奏对中写下的八个字:“吏治清则民安,仓廪实则国固。”而如今,仓廪空,吏治浊,民不安,国何固?他猛地抬头,想从陆北顾眼中寻一丝嘲弄,却只看到一片沉静如渊的漆黑——那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倨傲,没有青年得志的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仿佛早已看透他这一生所有的挣扎、妥协、自欺与不甘。“陆漕使……”马仲甫的声音忽然苍老下去,像一张拉断的弓弦,“老朽……愿全力配合。”这一次,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锤。陆北顾颔首,未再多言,只抬手示意随员上前。陈云中立刻捧出一个锦匣,打开,内里是一方端砚,一方歙墨,两支湖笔,另附一页素笺,墨迹犹新:【淮南路转运使司收支总目(试行)一、凡州县解送钱粮,须附《解由》《勘合》《印信验单》三件,缺一不可;二、所有‘暂借’‘预支’‘协济’款项,须于支用后三日内,具《用途详禀》,列明事由、经手、受益人、归还时限;三、每年正月、七月,转运使司须向发运使司呈报《半年度财赋稽核表》,由发运使司派员赴各州覆核……】马仲甫接过素笺,指尖冰凉。这哪里是章程?分明是一纸降书。可就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十数名农夫模样的人,背着竹篓,手持镰刀,正被几名发运使司差役拦在堤外。为首老者须发皆白,赤脚踩在滚烫的泥地上,手中紧攥一束青翠的麦穗,穗尖尚带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放他们过来。”陆北顾道。差役退开。老者快步上前,扑通跪倒,将麦穗高高举过头顶:“漕使大人!这是王家庄今年头茬新麦!渠水虽浑,可咱们引渠旁支流灌田,麦子活了!活了啊!”陆北顾亲手扶起老人,接过那束麦穗。麦芒细刺扎进掌心,微痒,微痛。他低头嗅了嗅,是泥土的腥气,是青秆的微涩,是阳光烘烤麦壳后蒸腾出的、近乎甜味的暖香。“老人家贵姓?”“小老儿王守礼。”老人抹了把脸,泪与汗混在一起,“漕使大人,麦子活了,可咱们的地……”“地,会还。”陆北顾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月之内,王家庄被征八百三十亩田,一分一厘,悉数返还。逾期一日,本官自请削职。”王守礼浑身颤抖,伏地叩首,额头撞在滚烫的夯土上,咚咚作响。马仲甫站在一旁,望着那束青翠的麦穗,望着老人皲裂的双手,望着陆北顾指缝间渗出的点点血珠——那血珠迅速被阳光蒸干,留下淡褐色的印记,像一粒微小的、倔强的种子。他忽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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