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仲甫这番话说的极其不客气。虽然首相宋庠与陆北顾之间的师生关系并非秘密,但在这种公开场合挑明,明显就是不怕宋庠的意思。因为马仲甫自恃资历深、人脉广,在他看来,即便是当朝首相宋庠,那也是受过他爹马亮恩惠的,陆北顾即便立下过熙河开边这样的大功,但说到底也只是宋庠的学生,不敢真对他怎么样。而除了暗指陆北顾年轻气盛,不谙世故之外,更关键的是,他毫不避讳地挑明了转般仓亏空与洪泽渠工程之间的利益交换关系,即发运使司只能管大运河,而淮河以及在淮河旁新修的人工运河在制度上都是不归发运使司的,归由淮南路转运使司管理。淮南路转运使司负责修建的这条与淮河并行的人工运河,却又恰恰是发运使司漕运畅通的关键,所以,要想淮南路转运使司尽心尽力地修人工运河,保障漕运的通畅,那么淮南路过去的财政窟窿就理应由发运使司来补………………..实际上,这也确实是高良夫的前任发运使,即如今的度支副使周湛所默许的,是一笔用国家漕粮填补地方财政缺口的糊涂账。此前从转般仓“暂借”出来的粮款,在马仲甫的视角就是维系这种合作的润滑剂,又不是被他贪墨了,他压根就没什么好心虚的,再加上他根本就不觉得陆北顾敢一查到底得罪周湛,所以才会这般有恃无恐。这里面的关节很多人是明白的,故而棚内气氛一时凝滞。此时因着棚内本就人多,再加上外面工地上的号子声、吆喝声、鞭笞声等统统混杂着暑热的气息透过简陋的棚壁缝隙钻了进来,便更添了几分燥闷。马仲甫身后的淮南路转运使司属官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插话,至于发运使司这边的陈云中、蒋之奇等人则同样屏息凝神,看着陆北顾如何应对这老官僚软中带硬的“提点”。其实,发运使司这边的很多人,同样也认为陆北顾行事实在是太过急躁,所做准备不够充分,在他们看来,陆北顾气势汹汹而来,意在拿东南六路转运使里资历最老的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开刀立威,此时若是示弱定当威信扫地,然而若是一味以权硬压,对方未必屈服,团结不了地方,今年秋粮漕运恐怕会闹得很难看。陆北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马转运使所言,令本官茅塞顿开,原来这漕运畅通,竟需以转般仓的亏空为代价,原来这朝廷法度,仓廪规制,在这些事情面前,皆可通融......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马转运使。”“陆漕使请讲。”马仲甫神色不变。“洪泽渠工程,三司拨有专款,淮南路亦当自筹部分,若工程款项果真不足,马转运使为何不堂堂正正上秦朝廷,请求增拨,或与发运使司协商,以漕运协济之名,订立章程,明账往来?却偏要行此暂借不还之举,授人以柄,更损朝廷纲纪、伤百姓膏血?归根结底,难道还不是想掩盖淮南路转运使司此前的亏空吗?”这个问题,马仲甫方才始终都是避而不谈的。此时眼见陆北顾紧抓着此事不放,不仅点破了“默契”的实质是“损公肥私”,更暗指可能另有贪墨,面色顿时不虞了起来。“陆漕使!”马仲甫霍然起身,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怒意。“老夫在东南为官十余载,协理漕务不敢说毫无疏漏,却也自问兢兢业业,于国于民无愧于心!洪泽渠之开凿,乃利国利民之百年大计,其中艰难,非局外人所能尽知!而淮南路为此出钱出力,过往些许钱粮周转,虽有不合规制之处,亦是为大局计!”“漕使年轻,锐意革新,老夫佩服,然东南之事,盘根错节,若一味苛察,揪住陈年旧账不放,恐非但于漕运无益,反生事端,误了朝廷大事!因着这些旧账,大多都是当年洪泽渠尚在筹备阶段,周湛周漕使在任时为淮南路转运使司能腾出手来配合发运使司梳理漕务、修缮河道特意核准的,陆漕使若要追查到底,恐先得问问高漕使乃至周漕使才是!”听到涉及如今皆已高居三司副使之位的高良夫、周湛,棚内顿时一片寂静,无人敢作声。马仲甫这番话,直接将因淮南路转运使司挪用导致转般仓亏空的责任推给了前任和前前任发运使,其态度强硬,近乎撕破脸面。然而,见马仲甫怒气上头,陆北顾心中反而顿感轻松。旁人都以为陆北顾是愣头青,仗着有背景有权力便敢莽撞行事,打算通过淮南路转运使司从转般仓借粮导致亏损一事来拿捏马仲甫,好在东南六路立威。这个猜测当然没错,但实际上,若是硬压,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而陆北顾所要采取的手段,说穿了,无非就是“虚空造牌、掀屋开窗”这八个字罢了。而现在,他就要“虚空造牌”了。坐着的陆北顾神色未变,非但没有站起身来与马仲甫对视,反而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盏茶。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马仲甫被晾了这么一小会儿,气势便衰减了下来,可他又不好坐下,偏生膝盖又老化疼痛,只得用手撑着桌子这么勉力站立。喝了一口茶,陆北顾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粗糙的木案上,发出“砰”地一声轻响。“临来东南之前听周副使所言,称·马公在东南十余载,淮泗漕务多赖其力,加之修缮潜龙宫所用木料亦由淮南转运,皆是良木,本官身为潜龙宫使,向官家陛辞时自然以‘东南良木’为马转运使作比,可如今却未料到,马转运使竟是这般不识大体……………罢了。”陆北顾站起身来,看着马仲甫的眼睛,昂然道:“马转运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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