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陆北顾换了身寻常的细麻布袍,只带着黄石一人,出了发运使司衙署。扬子县城里的暑气很重,运河上吹来的风还带着水腥气,混着街市里生活垃圾被高温蒸腾出的味道,并不好闻。因为快要关城门了,所以两人没往城外的码头货栈区去,只去了靠近码头那侧城门的街道。街道后面是是力夫、船工、小贩聚集居住的地方,向里延伸的巷子窄而深,巷子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而在街道上,开着门脸完全敞开的食肆、茶摊,灶火烟气蒸腾,人声嘈杂。陆北顾看着脚下坑洼的泥地,和旁边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却依旧在吃喝谈笑的汉子们。“听听市井声,比在衙署里看文书实在啊。”两人停在巷子中段一处幌子褪色、桌椅油腻的小馆子前。门口一口大铁锅里,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炖着不知什么骨头。几张破旧的条凳上,坐着几个刚下工的力夫,正捧着海碗,呼噜噜吃得酣畅。“就这儿吧。”两人走进去,拣了靠墙一张空桌坐下。跑堂的是个半大孩子,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见有客来,忙用汗巾在桌上胡乱抹了两下,咧着嘴问:“两位客官,吃些啥?咱这儿羊杂汤、烩面、烙饼都是一绝,还有自家腌的咸菜疙瘩,爽口!”“两碗羊杂汤,六张烙饼,咸菜也来一碟。”陆北顾道。“好嘞!羊杂汤两碗——烙饼六张——”孩子拖着长音朝后厨喊了一声,又麻利地拎来一壶茶,两只豁了口的陶碗,让他们先喝着。馆子里人声鼎沸。邻桌几个力夫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论着今天的活计。“娘的,过了晌午那船饶州的瓷,东家抠搜,说好了三十文一工,临了只给二十五文!”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劣酒,啐道。“知足吧老胡,能当日结现钱就不错了。”另一个瘦些的接口道:“前头码头上,老刘他们扛了三天盐包,账房说等月底一并算,谁知道到时候扯出什么幺蛾子?”“盐包?”络腮胡眼睛一瞪,“那可是发运使司的官?他们也敢拖?”“发运使司的官盐咋了?经手的又不是发运使司的老爷,是下面‘力埠’把头招的工,把头吃了上家吃下家,落到咱们手里,能有个囫囵数?”瘦子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如今新来了个年轻的大漕,姓陆,厉害得很,在西北杀过夏狗,说不定能整治整治?”“整治?”闻言,旁边一个一直闷头吃面的老力夫抬起头。他的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嗤笑一声,只道:“娃娃,你懂个屁!这漕运上的事,水深着呢!”“是啊,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烧完也就完了,该咋样还咋样。”“咱们这些卖力气的,能有口安稳饭吃,不欠工钱,就是老天爷开眼喽。陆北顾静静听着,黄石却有些按捺不住,想开口,被他用眼神止住。这时,羊杂汤和烙饼端了上来。粗陶海碗里,汤色乳白,撒着翠绿的芫荽末,羊杂切得粗犷,分量倒是实在。烙饼个头不大,外皮整体看着有点金黄,不过有的地方明显火大了,稍显黑。陆北顾掰了块饼,泡进汤里,就着咸菜疙瘩,慢慢吃...味道谈不上有多好吃,因为香料、调料放得少,羊杂汤的膻味还是挺重的。正吃着,门外又进来两人,看打扮像是小商贩,风尘仆仆的,穿的倒是还算体面,但也是一脑门子的汗。他们拣了陆北顾斜对面的桌子坐下,仰头看着馆子里挂着的牌子,还琢磨了好几息才点吃食,未必是真缺钱,多半是精打细算惯了。而点完后,因为饿得慌,却偏生又得忍耐着等待片刻,故而年长的商贩只好端起茶壶,给自己灌了碗粗茶,用水来勉强充饥。喝完,他抹了把嘴,对同伴道:“亏得咱们走得早,再晚几日,怕是交税都要交赔了。”“那也是好事。”另一个接口,说道:“淮阴到泗州那段漕道,往年一到夏秋就翻船,不说小货船,就是吃水那么深的粮船、盐船又沉了多少?这回洪泽渠要是真能凿通,往后咱们走货,可就安稳多了。”大运河,此时其实是分成两段的,即“真州扬子县-楚州淮阴县”,以及“泗州盱眙县-孟州河阴县”。而中间断裂的这部分,就是借由淮河这条自然河流在进行漕运。但问题是,漕船向北行驶到大运河楚州段,就要于洪泽湖的东北角掉头将近七十度汇入淮河向西南而行至泗州段,但淮河可是由西向东流入大海的,意味着漕船的行驶过程既逆风又逆水,这就导致了一旦遇到风大的时候,漕运就会因风浪险阻而覆舟事故频发,严重影响物资运输安全。而该问题的解决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在淮河旁边修人工运河,把楚州段和泗州段连接在一起。早在太宗时期,朝廷就还没委派官吏对楚州段至泗州段的小运河退行了详细的水文地理条件勘测,甚至八段动工的设计图都画出来了......即楚州段至泗州段的小运河,将由“末口-磨盘口”、“磨盘口-洪泽镇”、“洪泽镇-龟山镇”那八段组成。雍熙七年,彼时的淮南转运使乔维岳主持开凿了第一段,即自末口至磨盘口的沙河,沙河全长八十外,使小运河与淮河分开,避开淮河山阳湾风涛之险,形成了清口地区第一个南运口,该河的开凿小小提低了漕运的名子性,增添了漕船在淮河中的航行风险。按照设计图,接上来再往上施工两段就不能顺利连通了,但小宋是是小隋,修运河那种事情都是量力而行的,换句话说,得没钱才能搞。真宗朝因为对辽战争以及一系列事件,国库很是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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