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在高良夫离任而陆北顾未到的这段时间内,实际上主持发运使司工作的李肃之把发运使司的大致情况彻底介绍了一遍。“漕使,此乃发运使司本年总录。”李肃之亲自将一叠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漕粮实收、转般仓贮、纲船调配、盐茶课额、坑冶产出、巡检缉私、计度规划等七大类,凡三十一项细目,请漕使过目。”陆北顾接过,并未立即翻阅,只置于案上。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看向发运判官盛昭,道:“李副使讲完了,盛判官讲讲吧......今日之议,首在厘清积弊,次在图谋更张,盛判官不妨先言当下最棘手者为何?”“回漕使,最棘手者,仍在‘人’与‘粮’两事。”盛昭略一沉吟,拱手道:“所谓“人”者,漕卒、纲夫、仓丁,乃至沿途闸夫、巡河兵卒,数万之众,仰食漕运,而近年来漕额虽增,然粮价时涨,例定工食钱米常有拖欠,或折支劣帛、陈粟,以致人心浮动,偷盗、夹带、怠工之事频发,虽严刑峻法,终难禁绝.......去岁楚州段,曾因折支钱帛成色不足,引发小规模哗噪,虽即时弹压,然隐患未除。”“所谓“粮’者,除却荆湖因蛮患运额不足,淮南、两浙近年亦屡报水旱不均。丰年州县或虚报灾损,以图截留;歉年则强征硬派,民怨沸腾。更有甚者,地方豪右与胥吏勾连,将上等粮米以次充好,或于计量、晾晒环节做手脚,致使入仓漕粮质量参差不齐。”陆北顾手指轻叩案几,追问道:“工食拖欠、折支劣品,根源在何处?是发运使司钱粮不继,还是中间环节克扣?”李肃之与计度房主事对视一眼。在发运使司里,计度房除了要负责规划运输路线、统计运输费用、控制运输成本,还要负责给发运使司直接管辖的漕卒、纲夫、仓丁等发放工食钱米,属于是规划部门和财务部门的结合体。“漕使明鉴,发运使司按编制,人员岁有定额钱粮,由三司拨付,不由发运使司自筹。”计度房房主前倾着身子看向陆北顾,道:“然近年来西北用兵,东南盐茶之利亦多折兑,现钱常有不足,且钱粮至具体支放,层层经手难免有损耗。”盛昭这时候补充道:“加之各地物价比异,依例折支时,经办胥吏往往就低不就高,或与商贾串通,以次贷充良品,从中渔利。”计度房房主被插了这么一句,很是尴尬,只得说道:“下官等虽屡次申饬,然人众地广,稽查难周。”从办事效率来讲,其实发运使司自筹钱粮是最便捷的,但从中枢和地方的博弈角度来看,对于中枢就并非如此了。三司统管全国财政,必须要能拿捏得住下面的机构,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统管东南六路漕运,本来权力就大,若是为了办事方便,而将财权完全下放,那发运使司就跟独立王国无异了,这是三司绝对不允许的。所以,现在才会有这种由三司根据发运使司上报的定额领饷人数来拨付钱粮的操作,而从上到下经手的层级越多,最后落到下面人手里的就越少,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再加上大宋普遍实行堪称操蛋的“折支”制度,下面人不仅领不到足额的钱粮,甚至部分钱粮还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实物给抵扣发放了。但问题是,这些实物虽然是按市场价来计算抵扣的,但实际上发的往往较为劣质,无形中到手的报酬就更少了。陆北顾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位发运判官陈云中。陈云中话不多,但说的话却很有分量。“转般仓虽存陈粮百余万石,然年年推陈储新,难免有人从中上下其手,去岁核验部分仓廪,账实不符者累计逾万石,虽分责追赔,然窟窿难补,长此以往,恐伤国本。”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就有些变了。事嘛当然是这个事,去年发生的,谁都否认不了。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有些事不上秤不到四两重,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抽查的结果虽然很差,但因为没有全查,所以也不能说整体结果一定差,因为抽查本身就是会存在偏差的。正因如此,有这层遮羞布,这事其实闹得并不大,都已经淡化处理了。但陈云中这么一提,要是让新任漕使注意到了,再拿出来杀鸡儆猴之用,那可能就成大事了。李肃之眉头微蹙,瞥了陈云中一眼,似有劝阻之意,却终未开口。盛昭这时候却只垂目盯着自己的靴尖没有任何劝阻的意思,余各房主事更是屏息敛气,偌大正堂里,只听得见窗外不住的蝉鸣。陆北顾面色如常,指尖在案几上那叠总录文书上轻轻一点。“逾万石。”他重复了一遍,“去岁既已查出账实不符,可曾追查具体仓廪的经手吏员?又或,可曾发现这些亏空是集中于某几处,还是散见于各仓?”“回漕使。”李肃之拱手道:“去岁是下官与计度房、转般房协同核查,亏空散见于真、扬州共七处转般仓,涉及仓官、仓丁二十余人...…………而因为不是年年核查,这几年经手吏员多有更换,故而旧账混乱,新账亦不全,追查起来其实颇为缠杂。”“那究竟是怎么亏空的呢?”蒋之奇抬眼看向胡厚丹,见对方并有没一般是悦,便继续道:“每逢新粮入库、陈粮出仓之际,便没管仓的吏目勾结里间米行,以次充坏,虚报数量,更没甚者,将漕粮偷运出仓,私上发卖,再以霉变陈米或沙土充数,压入仓底,账目则做得分享是差,若非逐仓细核、反复称量,极难察觉。”“然则依上官之见,此等情弊虽令人痛心,却也是必过于悲观。毕竟,逾万石之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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