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头:“该做的。”张君忽然开口:“等下。”他快步走到我办公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黄铜外壳的老式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泛黄照片——是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眉眼温婉,笑意浅淡。“章小姐十岁生日那天照的。”张君把表塞进我手里,“她爸亲手做的壳子,里头原本该有根发条,后来断了,就再没修。她说,只要表还在,人就不算真走远。”我握紧怀表,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像一小片未融的雪。走出办公楼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破云层,在楼宇间割出明暗交界线。街对面水果店老板正踮脚挂横幅,红布上墨字淋漓:“恭喜陈总公司乔迁新址!”——那是上周定下的事,原计划下周才搬,如今横幅悬在半空,像一句悬而未决的祝词。我们一行四人穿过人群,没人说话。张伟和王哲一直把我们送到车旁,小黄毛抱着保温桶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杯热豆浆,杯壁烫手,奶皮浮在表面,金黄一圈。面包车是辆二手五菱宏光,车漆斑驳,右前灯裂了道缝,胶带缠得歪歪扭扭。但引擎盖擦得锃亮,轮胎纹路清晰,底盘下看不到一点泥垢。乌斯满坐在驾驶位,后视镜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无波。魏海缩在副驾,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油条,渣子掉在衣领上也不管。雷子和徐立友挤在后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盯着窗外行人看,手指在膝盖上无声打拍子,节奏沉稳如心跳。我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龙爷昨夜在榆林看守所吞服玻璃碴,抢救中。刘云樵已入井。】我盯着屏幕三秒,拇指划过键盘,删掉所有字,只回了一个“嗯”。发完,我抬头看向张君。他站在车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替章龙象挡刀留下的。他没说话,只抬手,对着我比了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竖在胸前,然后缓缓横移,像一把刀,无声劈开空气。我点头,弯腰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周寿山伸手按住我肩膀:“等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印着一枚松枝图案——那是章家老宅书房门楣上的雕花。“小姐让我交给你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有些话,现在不能当面讲,怕你听了不肯走。”我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火漆印边缘微凸的松针纹路,忽然想起章龙象书房里那幅《寒林图》,画上枯枝虬结,却有新芽破雪而出。车驶离街口时,我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宣纸,墨迹未干:【云樵若归,山河可渡;云樵不归,山河即墓。你不必替我守山河,只替我护好山河里的人。——章映雪】纸背面,一行小楷力透纸背:【陈砚,我信你比信我自己更多一点。】我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内袋。那里还躺着张君给的怀表,两样东西紧贴胸口,一冷一暖,像两颗不同频率跳动的心脏。车子驶上高速,窗外风景开始流动。远处群山轮廓渐次浮现,苍灰、铁青、黛紫,在薄雾中层层叠叠铺展。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却看见章龙象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他坐在榆木太师椅上,膝上搭着条灰鼠皮毯子,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笑眯眯问我:“小陈啊,你觉得人这辈子,最怕什么?”我当时怎么答的?我说:“怕认不清自己是谁。”他当时笑得咳嗽起来,指着我说:“错喽,最怕的是……明明看清了,却不敢承认。”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我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忽然明白过来——我不是在奔赴一场营救。我是在赴约。赴一场早已写进命运褶皱里的约定:当山河倾颓,有人以身为柱;当长夜漫漫,有人燃骨为灯。而我的位置,从来不在光里。我本就是那束光后面,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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