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松了松领带结,动作很慢,像在系某种新的契约。“行。我带录音笔,带笔记本,带两包润喉糖。不过……”他咧嘴一笑,“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说。”“以后这种活儿,提前一周告诉我。我要准备——准备怎么像个正经项目经理那样,蹲在井盖旁边跟管道工聊三十年工龄经验,而不是蹲在皇家酒吧包厢里跟卢文正拼酒量。”我笑了,点头:“成交。”中午一点,我独自去了质监站。没带材料,没带合同,只揣着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碎了三条线,但通话功能完好。我在楼梯口碰见质监站老赵,他正拎着保温桶往楼上走,桶沿还沾着半粒枸杞。“哟,陈总?”他略显意外。“赵工,蹭您点枸杞汤喝。”我笑着侧身让路,“听说您老胃不好,这汤里是不是加了陈皮?”他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你这耳朵怎么比我们站里监控探头还灵?前两天跟人闲聊,就提了一嘴,你还真记住了?”“记不住别的,这点人情味儿总得揣着。”我接过他手里保温桶,顺手拧开盖子闻了闻,“陈皮三分,生姜两片,枸杞一小把,再熬十分钟刚好。您这方子,比我那包白牡丹实在。”他乐得直拍大腿,硬拉着我去他办公室喝汤。我没推辞。在他逼仄的办公室里,我一边小口喝汤,一边随口问起安置区配套工程监管重点。他果然打开了话匣子,从管沟回填压实度说到电缆井防沉降构造,越说越起劲,最后竟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内部《市政工程常见质量问题警示录》,崭新,没拆塑封,直接塞给我:“拿去看!别光顾着赶工期,有些坑,掉一次就够喝三年西北风。”我双手接过,没提报销,没提感谢,只说:“下次我炖点山药排骨汤,给您送站里来。”他摆摆手,眼里却亮着光:“别,山药太腻,换点鱼汤。我老伴儿熬的鲫鱼豆腐汤,比你这枸杞汤还养胃。”我知道,这话不是客气。是接纳。下午三点整,张君从李建华办公室出来。我没问他谈了什么,只看他进门时肩膀松快,嘴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就知道事情成了。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喂,黄总?鼎鸿二楼雅间,今晚七点,我请。对,就咱们三个,加上卢主任……什么?徐主任也来?行,加座,再叫两瓶飞天……哎,别提茅台,现在都喝飞天——领导说了,作风要硬,酒瓶要软。”他挂了电话,回头冲我挑眉:“李区长没签字,但让秘书把预算初稿带回去了。徐主任刚才打电话说,下周二建委班子会,议题之一就是‘研究安置区配套项目资金保障方案’。”我没说话,只起身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捧着。茶凉了,续上新的。四点十五分,王晓楠来电。她声音清亮,像刚洗过的玻璃:“陈哥,你让我盯的那家‘宏远建材’,查清楚了。法人代表叫周振海,之前在城建集团做过十年采购,五年前辞职单干。名下三家空壳公司,两家注册地址是同一间民宅,第三家在开发区虚拟产业园。但实际仓库在南郊物流园B7栋,和‘永固混凝土’共用装卸平台。”我握着手机,望向窗外。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在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炸开一片晃眼的白。“查它干嘛?”张君凑过来问。“因为徐明达上次饭局上提过一句,说‘永固’近期投标报价异常偏低。”我放下手机,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而安置区配套工程,混凝土用量占总造价三成。如果有人在材料环节动了手脚,再漂亮的竣工铭牌,也是贴在豆腐渣上的金箔。”张君脸上的轻松淡了几分。“你是怀疑……”“不怀疑。”我打断他,“是确认。李建华不会拿自己的政绩开玩笑。他让我们做,是信我们能守住底线。而有人想钻空子,就得有人把窟窿补上。”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盖着安澜地产公章的《材料进场复检委托书》复印件——这是我今早在质监站老赵办公室里顺手签的,没走流程,没过财务,甚至没让行政打印。上面检测项目栏手写着:“C30混凝土抗压强度、氯离子含量、碱含量;钢筋屈服强度、伸长率、弯曲性能;全部批次,全数检测。”张君盯着那份文件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低声笑了:“你早就算好了。”“算?”我摇头,“我只是知道,路修得再直,也得有人低头看脚下的砖缝。”当晚七点,鼎鸿二楼“松涛阁”。水晶灯低垂,光影温润。卢文正坐在主位,徐明达斜倚在沙发里,西装扣子解着,腕上那块上海牌老表走得滴答作响。张君敬完第三轮酒,正讲着一个关于“招标办打印机卡纸导致废标”的段子,满桌哄笑。我坐在角落,没动酒杯,只慢慢剥着一只蜜桔。橘瓣饱满,汁水丰盈,指尖沾了点微酸的甜。散场时已近十一点。我送徐明达上车,他醉意微醺,却仍拍拍我肩膀:“小陈啊,好好干。高新区缺的不是大楼,是能把人话听进耳朵里、把政策落到地砖缝里的公司。”我点头,目送黑色奥迪汇入车流。回办公室的路上,张君忽然开口:“明天开始,我真去安置区工地蹲点。”“嗯。”“你猜我第一天打算干啥?”“听居民唠嗑。”他愣住,随即大笑:“你怎么知道?”我抬头看了眼夜空。云散了,星子清亮,一颗接一颗,缀在近江城深蓝的天幕上。“因为你今天在李建华办公室门口,多站了三分钟。”我说,“你在想,怎么把那句‘请领导批评’,说得不像汇报,更像一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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