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动了一下,左手腕内侧那道褐纹,毫无征兆地向上蔓延半寸,钻入袖口,消失不见。他下意识想攥紧拳头,却发现五指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的提线木偶。“大哥。”克鲁玛将陶瓶推至桌沿,正对着苍骨的方向,“伯爵府今日午后,会派马车来运走这批‘地髓凝露’。押运的是他的亲卫队长,瘸腿的雷恩。雷恩右耳后,有一道旧箭疤,形状像个月牙。”苍骨怔住。他从未见过雷恩。可这三个字、这道疤、这月牙形状,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脑海深处。一种荒谬的熟悉感攫住了他——仿佛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见过那道疤,甚至记得疤下皮肤的温度与触感。“你……怎么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克鲁玛笑了,那笑容干净、坦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昨夜,我替您去伯爵府送回执的时候,正好看见雷恩队长在廊下擦剑。他摘了护耳,露出那道疤。风很大,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大哥,您说,这算不算天意?”天意。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苍骨混沌的颅腔内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涟漪所及之处,那些盘踞已久的疲惫、焦灼、被围猎的窒息感,竟奇异地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滚烫的亢奋。仿佛他不再是那个被逼到悬崖边、连血玉酒都快供不起的落魄领主,而是一个手持钥匙、即将推开某扇尘封巨门的探险者。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陶瓶嗡嗡作响:“干!就按小克说的办!老汤姆带人盯着净骨工坊的酸液池!巴特带精锐,今晚子时,伏击雷恩的运货马车——只抢陶瓶,其余货物,原封不动!”“是!”众人轰然应诺,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克鲁玛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方才那滴母液早已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点极淡的、仿佛错觉的褐色湿痕。他悄悄将手指探入袖中,指尖触到腕内侧一片微凉滑腻的肌肤——那里,一道崭新的、细若游丝的褐纹,正静静蛰伏,与苍骨腕上那道,遥遥呼应。黄皮书在膝上无声震动,书页边缘的灰雾,浓重了一分。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惊惶的呼喊:“苍骨团长!克鲁玛少爷!不好了!东区……东区‘灰鳞坑’塌了!”灰鳞坑。佣兵团在骨场外围租下的最大一处临时挖掘点。昨日刚发现一条疑似埋着“雾隐蜥”肋骨的狭窄裂隙,正准备连夜布设加固支架。苍骨霍然起身,脸色瞬间阴沉:“塌了?多少人?”“没……没伤着人!”少年喘着粗气,脸上糊着灰土,眼神却亮得惊人,“可坑底……坑底裂开了个大口子!黑黢黢的,往下看……往下看全是……全是那种蘑菇!”“蘑菇?”“对!白的!伞盖上全是……全是眼睛!”满屋人面面相觑,随即哄笑起来。老汤姆啐了一口:“小兔崽子胡吣!蘑菇长眼睛?那得是魔药铺子里泡了三十年的老山参才敢这么吹!”少年急得直跳脚:“真的!我亲眼看见!有个眼珠子……它还冲我眨了眨!”笑声戛然而止。克鲁玛已率先冲出房门。苍骨紧随其后,脚步迈过门槛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院中那棵枯死多年的、虬枝盘曲的老橡树,光秃秃的枝桠顶端,不知何时,悄然顶出了三枚饱满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菌蕾。蕾尖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风突然停了。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克鲁玛奔至灰鳞坑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坑壁松软,他借力蹬踏几下,身形敏捷如狐,几息间便没入下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苍骨追至坑沿,向下望去。坑底,那道新裂开的幽深缝隙足有丈许宽,边缘犬牙交错,裸露着湿滑的、泛着幽微青光的岩壁。缝隙深处,并非预想中的嶙峋怪石,而是一片……蠕动的、纯粹的白色。无数伞盖硕大的蘑菇丛生其间,茎秆粗壮如成人手臂,表面覆盖着细密绒毛,伞盖则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柔韧感。而每一枚伞盖的中心,都嵌着一枚浑圆、湿润、瞳孔漆黑如墨的……眼珠。它们没有转动。只是静静地,齐刷刷地,凝望着坑沿。凝望着苍骨。苍骨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急速攀升,头皮阵阵发麻。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踩碎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块坠入深渊,发出空洞的回响。就在那回响尚未消散的刹那——所有伞盖中心的眼珠,同一时间,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啪。”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仿佛蛋壳初破。苍骨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抬头,望向坑沿——克鲁玛的身影已消失在裂缝边缘。而就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坑沿松软的泥土上,不知何时,静静卧着一朵小小的、纯白的蘑菇。伞盖仅铜钱大小,中心,一枚新生的眼珠,正好奇地、懵懂地,倒映着他骤然失血的面容。苍骨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想抬脚,想后退,想怒吼着让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鬼地方……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视野边缘,开始有细碎的褐色光点,如同受惊的萤火虫,无声无息地飘散、升腾。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咚。咚。咚。而坑底,那片白色的海洋深处,无数眼珠依旧安静地凝视着。它们的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再仅仅是苍骨惊骇的脸——那倒影里,开始有模糊的、扭曲的轮廓缓缓浮现:戴着冠冕的剪影,手持权杖的虚影,还有无数匍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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