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认得书包拉链上那枚铜扣——她丈夫焊的,焊歪了,右边高左边低。”我脑子嗡嗡作响,双脚却已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撞出叠叠回音,每一声都像踩在鼓面上。七楼那扇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青光被彻底吞没,只余下门缝里最后一丝雾气,蜿蜒爬过我的脚背,凉得像蛇信。书包果然在三楼转角。帆布脏得看不出原色,侧袋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卷边的练习册。我弯腰去拾,指尖触到包底时,摸到异样——那里鼓起一块硬物,不是书本,是块巴掌大的、温热的石膏板。板上刻着歪斜粉笔字:“ 二(3)班 全员到齐”。我攥紧书包带,重新爬上七楼。门虚掩着,青光已退,只剩寻常楼道感应灯的昏黄。我推开门。客厅空无一人。沙发、茶几、那台停摆的红木座钟都在原位,连茶几玻璃板下压着的全家福都清晰可辨——照片里王姨笑着,身边站着穿中山装的男人,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只是照片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细密菌丝,蚕食着相纸纤维,所过之处,影像褪色、卷曲,最终化为灰白粉末簌簌落下。座钟突然“当”地一声。我浑身一僵。钟摆明明静止在三点十七分,可那声响,沉重、悠长,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绝非机械所能发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整整十二下。每一声都震得我耳膜刺痛,眼前发黑。待余音散尽,座钟玻璃罩内壁,竟浮现出一行由冷凝水珠组成的字迹:【她记得所有名字。】我下意识看向茶几。那本练习册不知何时摊开了,纸页泛黄脆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张小雨,作文跑题,扣三分;李建国,数学卷撕了,罚抄乘法表二十遍;赵敏,偷藏《故事会》,没收……”翻到最后一页,字迹突然狂乱,墨迹洇开大片:“……他们还在长!从指甲缝!从耳朵里!我看见刘芳芳的作业本背面,长出一朵小蘑菇!伞盖是她画的向日葵!她笑着说老师,你看它多像我们班徽!……我不敢关灯!灯一灭,墙皮就在呼吸!……我煮了银耳羹,放三勺蜂蜜,两片枸杞,它们说不够甜……”最后几行字被反复涂抹,墨团之下,隐约透出更深的、暗褐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它要的不是钱,不是道歉。”老李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里盛着半缸浑浊的、泛着油光的褐色液体,表面漂浮着几片蔫黄的银耳。“它要‘确认’。确认那些被它记住的名字,还活着,还能念出来。”我喉咙发紧:“怎么念?”老李把搪瓷缸塞进我手里,缸壁滚烫:“照着练习册,一个一个,大声念。念错一个,它就把王姨记忆里关于那个人的部分,活生生吃掉——连同你刚念出的那个名字一起。”我低头,看着练习册上第一个名字:张小雨。指尖冰凉,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张……小雨。”话音刚落,座钟玻璃罩内,那行由水珠组成的字迹,【她记得所有名字】中的“张”字,无声无息地溃散,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失在灯管里。与此同时,练习册上“张小雨”三个字下方,墨迹急速褪色、剥落,只余下纸张本身粗糙的纤维纹理,仿佛这个名字,从未被书写过。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练习册上,晕开一小片模糊水痕。我强迫自己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那个名字——“李建国。”“李建国!”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尖利。玻璃罩内,“李”字溃散。练习册上,墨迹剥落。“赵敏。”“赵敏!”“王磊。”“王磊!”“……”名字一个个被念出,又被抹去。座钟玻璃罩内的水珠字迹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名”字,在昏黄灯光下微微颤动,像风中残烛。练习册越来越薄,纸页边缘焦脆发黑,仿佛被无形火焰舔舐过。我念得喉咙撕裂,却不敢停——因为每次停顿的间隙,都能听见墙皮深处传来细微的、密集的“窸窣”声,像千万只菌丝正贪婪啃噬着混凝土的骨骼。当我念到最后一个名字——“刘芳芳”时,练习册“哗啦”一声散架。纸页纷飞如雪,每一片飘落途中,都迅速被青灰色菌丝覆盖、吞噬,化为灰烬。座钟玻璃罩内,最后一个“名”字,也化作了青烟。客厅陷入死寂。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忘了亮起,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我站在原地,肺叶灼烧,耳中嗡鸣,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然后,黑暗里,响起了第一声咳嗽。很轻,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痰音黏滞的尾韵。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咳嗽声渐渐连成一片,不再断续,而是绵长、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一台老旧却重新上好发条的机器,正艰难而坚定地,重新转动。我屏住呼吸,慢慢抬头。客厅天花板上,原本斑驳的墙皮正大片剥落。剥落之处,并非裸露的水泥,而是一层柔韧、半透明的菌膜。菌膜表面,无数微小的光点次第亮起,排列成模糊却熟悉的形状——是二(3)班教室的轮廓:歪斜的黑板,缺腿的课桌,窗台上那盆永远长不大的绿萝……菌膜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张脸。不是蓝布衫老太太,也不是王姨照片上那张笑靥。那是一张年轻许多、却同样苍白的脸,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我。她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我的脑海里,却清晰无比地响起一个温和、清晰、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