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检查马具,有人磨利刀槊,有人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怀里,有人给战马喂上最后一把草料。钱镠也穿上另一套甲胄,那是他做石境都副都头时穿的甲胄,随在他身边最久,连护心镜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他戴上兜鍪,系紧束甲缘,提起那杆跟随他多年的马槊。槊杆是硬木所制,漆色斑驳,握柄处被磨得光滑。槊锋三尺,寒光凛冽,刃口有几处细小的缺口,那是无数次劈砍留下的痕迹。外面,马绰亲自为钱镠牵来战马。那是匹枣红马,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钱镠摸了摸爱马的鬃毛,后者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使君!”马绰看着他:“咱们怎么打?"钱镠望着山下,缓缓道:“直冲中军。”“中军?”鲍君福皱眉:“那可是赵怀安所在,根本冲不进的。”“就是要打最硬的。”钱镠说:“咱们人少,怎么打也就是那样!”“所以要看怎么死!”“我钱缪要死在冲向赵怀安大纛的方向!”“所以打正面!冲中军!”听了这话,高渭咧嘴:“使君说得对!要死也得死得热闹点!”钱看了他一眼:“高渭,你怕不怕?”高清拍拍胸口:“怕?我高渭当年当逃兵,是因为看不惯那些长安的贪官!今天能跟着使君打仗,死了也风光!”钱镯点点头,不再多说。他牵着马走到队列最前,槊锋前指:“开寨门。”沉重的寨门被缓缓推开。门外是下山的路,蜿蜒曲折,直通保义军大营。钱镠第一个策马出寨,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嘚嘚”的声响。身后,二百余骑依次跟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山路很陡。钱镠牵着马,缓缓下行。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山石、树木、还有今日哗变后留下的狼藉。各处营地内,甲械、箭矢,散落了一地。这些此前那般珍贵的军械,这会全都被垃圾一样丢弃,无人问津。马绰跟在他左后方,眼睛紧盯着前方,右手按在刀柄上。鲍君福在右,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弟兄。高渭紧贴钱镠马后,手里攥着一柄短柄斧,斧刃磨得雪亮。越往下走,保义军大营的景象越清晰。营寨连绵数里,栅栏高耸,望楼林立。营中旌旗如云,刀槊如林。而敌军那庞大的军势就沿着左侧运河一字排开。那闪耀的精甲和波光粼粼的湖面比起来,真看不出到底是谁更夺目!钱缪勒住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们停在山路中段,从这里能清楚看见,保义军在南麓的阵地上,沿着运河边列着密密麻麻的军阵。数不清的骑士在两翼游弋,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军势啊!而他们这些人,仅仅不到二百人,却要冲击这样的军势。谁都晓得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忍不住,钱镠还是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部下们。二百余人,个个面色凝重,却无人退缩。最后一次,钱镠这样问道:“怕吗?”“不怕!”众人回答,声音不大,却坚定。钱镠笑了笑:“其实我怕!”“但这一次我怕的是,是我钱不够勇,不够坚决,以至于给你们丢了脸!”“我不想你们这些勇士跟的是一个孬种!”“这一次,咱们兄弟们,要死得像汉子,死得有种!”“如此,千百年后,有人想起我们杭州人来,也会说一句,这地方也是出过豪杰的!”“好了,既然咱们走到这了,那就一起走下去,走到底!”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当然!”“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打仗!”“能杀一个是一个,能冲多远冲多远!但有一点,既然走了这条路,那就不准回头,不准投降,不准去杭州男儿的脸!”“诺!”钱缪深吸一口气,握紧马槊:“全军,下山!”于是,战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山下走去。身后二百余骑保持同样的速度,马蹄声错落,在山谷间回荡。当他们抵达山脚下时,附近游奕的保义军踏白显然发现了他们。很快,各阵就有号角声响起,不断有大股骑兵向战场两边移动。而一些军阵也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扛着步槊,缓缓逼近山脚下。距离越来越近。大概到了距离三里不到的地方。钱镠气息越来越重,对面大股骑兵正在迅速集结到了阵前,并且正缓慢移动过来。钱缪将马槊竖着,挡在自己的兜鍪前。于是,天地被分成了左右。忽然,钱缪举起马槊,槊锋直指前方。“全军!”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缓步向前!”战马打了个喷嚏,随后稍微加了点速度,四蹄落地,向前缓步。二百余骑应声而动,啪嗒啪嗒,也缓慢向保义军大阵逼近!这将是杭州军,最后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