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2/2)
张一模一样!只是木料换了,漆料换了,可手艺没换!”叶安齐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们卖得最贵的一件,是什么?”“乾隆紫檀嵌百宝仙山楼阁屏。”李知远喘着气,“八十八万,客户昨天刚提走。”叶安齐点点头,转向林思成:“思成,去把屏风底座第三根横枨卸下来。”林思成没犹豫,蹲身抽了随身小折刀,刀尖探入横枨与立柱交接处的暗槽。轻轻一撬——咔哒。横枨弹出半寸,断面露出新鲜木茬,色泽浅黄,纹理疏松。“椴木。”叶安齐说,“乾隆时紫檀屏风绝不用椴木做承重构件。他们用椴木打底,再覆紫檀薄片,薄片厚度精确到0.3毫米——刚好能过X光安检,又不会影响承重。”李知远颓然坐倒在地,手指抠进地毯绒毛里。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苗瑗艳突然蹲下,指尖拈起地上那片椴木碎屑,凑到鼻下闻了闻,又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她抬头看向叶安齐,声音很轻:“二哥,这木屑里有丙烯酸酯。”叶安齐眸光骤然一凛。林思成立刻反应过来:“现代快干胶?”“嗯。”苗瑗艳把碎屑放进证物袋,封口时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这种胶二十年内不会老化,但遇强碱会脆化。李掌柜,你们清洗屏风用的碱水浓度,是不是调得太高了?”李知远浑身一震,像被抽了脊椎骨。姚启明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博古架上,一只青花瓷瓶晃了晃,瓶身釉光在射灯下闪过一道寒芒——那光芒掠过叶安齐眼底时,他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闪电般夹住瓶沿!瓷瓶停在半空,纹丝不动。“姚会长。”叶安齐的声音像淬了冰的檀香,“这瓶子,是你们上周从潘家园淘来的?”姚启明嘴唇发白:“是……是民国仿品。”“仿得不错。”叶安齐松开手指,瓷瓶缓缓归位,他转身走向门口,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但仿品不该有明代胎土特有的‘糯米感’。你们淘的不是赝品,是当年景德镇窑工埋在废料堆里的试验品——胎土配方错了三次,才烧出真正合格的成化斗彩。这些废料胎,比正品还难找。”他停在门槛处,没回头:“南风知木可以继续开。但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两样东西:第一,所有标注‘清中期’以上的家具,附上第三方检测报告,检测项包括木材年代、漆层成分、胶料残留;第二,把《考工记》残卷补全,裱在正堂墙上——缺的那页,我手写。”冯八江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好!这才是老祖宗说的‘以真破妄’!”他掏出一张泛黄宣纸,竟是用米汤写的借据,“叶先生,这纸上写的,是南风知木十年内所有进货渠道。从福建砍树的樵夫,到苏州修漆的老匠,一个不漏。”丁阿琴默默解下腕间那串蜜蜡十八子,放在罗汉床上:“算我入股。往后南风知木卖的每件东西,我丁家出保真函。”叶安齐终于侧过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苗瑗艳脸上。她正低头摆弄证物袋,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耳垂上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瑗艳。”他唤她名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刚才说,丙烯酸酯遇碱会脆化?”苗瑗艳点头:“对。如果屏风下周要参展,现在就得重做底座。”叶安齐颔首,推门而出。风卷起檐下铜铃,叮当声里,他背影融进街角斜阳,像一柄出鞘未久的刀,寒光凛冽却不伤人——只是提醒所有看见它的人:鞘里装着什么,你最好想清楚。林思成慢半拍跟出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喊住姚启明:“姚会长!”姚启明忙不迭应声。“那个……”林思成挠挠后颈,笑容有点憨,“您店里还有没有那种,带‘嘉庆廿三年·李记造’银镯子?我朋友想订一对。”姚启明愣住,随即狂喜:“有!当然有!李掌柜的祖传模具还在呢!”林思成眨眨眼:“那麻烦您,给她也配个同款——左腕。”姚启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苗瑗艳正站在几步外,阳光穿过梧桐叶隙,在她银镯上跳着碎金。她似乎感应到目光,微微侧首,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线。风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南风知木的乌木匾额在夕照里沉得更深,像一块尚未冷却的玄铁——而铁脊之上,分明已刻下第一道无法磨灭的印痕。姚启明站在门槛内,看着三人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那匾额上的“南风”二字,竟似有了温度。他抬手抹去额角冷汗,转身时瞥见冯八江正俯身拾起地上那只泼了茶的青瓷盏。老人摩挲着盏底“大明成化年制”的款识,忽然嗤笑一声:“成化?这胎土分明带着嘉靖朝的涩劲儿……李知远啊李知远,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老骨头里的痒痒肉。”丁阿琴倚着门框,指尖轻叩紫檀门框三下:“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某种古老契约的铜钟上。此时距叶安齐踏入南风知木,整二十四分钟。而此刻,京城某栋老四合院的书房里,一台老旧收音机正滋滋作响,传出断续的评书声:“……且说那鲁班爷,当年造飞鸢不成,摔断三根肋骨,却在断骨碴子里,瞧见了木纹的活路……”窗台上,一只紫砂壶嘴儿冒着热气,壶身釉色温润,底部隐约可见一行小楷:“乙未冬月,安齐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