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洛羽目露诧异之色，尔朱律的胆子还真是大啊，竟想让自己去杀一道节度使。尔朱律竖起一根手指道：“别看千荒道驻军只有三万，可这三万人常年征讨大小胡族、山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滚刀肉，战斗力极其强悍。千荒道疆域辽阔，大大小小那么多胡族，每年收上来的赋税甚多，足以节度使自己养兵。说句不好听的，王崇贵手底下到底是三万人还是五万人谁都说不准。满朝公认，在各道节度使中地位最高、兵权最重的就是千......青崖岭的夜，比蓟城的胭脂坊更沉。山风卷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在嶙峋怪石间穿行，吹得人脊背发凉。崖边那座青瓦灰墙的山庄静默如墓，檐角悬着两盏昏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光晕只堪堪照见门前三尺青砖——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洛羽蹲在半山腰的巨岩之后，指尖捻起一撮湿土，轻轻碾碎。土粒细而黏，含沙极少，是经年累月被雨水反复冲刷、又被人力夯筑过的痕迹。他目光扫过山道：窄，陡，仅容两骑并行；道旁每隔二十步便有一截断裂枯枝斜插于地，枝头削尖，朝外，像一排沉默的獠牙。“不是防贼。”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撕碎，“是防人靠近探查。”君墨竹伏在他身侧，耳畔铜管轻响，是墨冰台最精锐的“哑隼”以唇语传信——方才第三拨巡哨刚过，酉时末，换防间隙，半柱香。“王爷，再往前五十步，就是他们布下的‘断喉线’。”君墨竹喉结微动，“细蚕丝，染黑，绷于齐膝高处，稍有触碰，山壁暗格便会弹出三枚淬毒铁蒺藜，专取咽喉。”洛羽没应声，只将腰间一枚青铜虎符解下，递过去。君墨竹一怔：“这是……玄武军左营的调令虎符？”“不是调令。”洛羽目光未离山庄方向，声音冷得像崖缝里渗出的霜水，“是饵。”他顿了顿，指尖在虎符背面一道细微刻痕上划过：“这符本是乾国兵部密造，三年前我从西境剿匪所得，原属一支早已覆灭的叛军私铸伪符。墨冰台验过，纹路、铜质、火漆皆与真符无异，唯独内里夹层藏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磷膏——遇热即燃，燃则生烟，烟呈淡青，三息不散，百步可辨。”君墨竹瞳孔一缩：“您要……嫁祸给乾国？”“不。”洛羽终于侧过脸，月光映出他眼底一道极细的血丝，“是让尔朱屠自己信，有人想借他的刀，割他的喉。”他抬手，指向山庄后山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塌方坡地：“看见那堆乱石没有？底下埋着三具尸首——昨夜墨冰台用蒙汗药放倒的运粮民夫，扮作山匪劫道模样，割喉弃尸，衣襟里塞了半块乾军制式皮甲残片，还有一张烧得只剩半角的‘乾北都督府勘合文牒’。”君墨竹呼吸一滞：“您早就算好了他们会搜尸？”“他们必须搜。”洛羽冷笑，“青崖山庄戒备森严，却偏偏不派兵驻守，只靠死士私卫——说明此地见不得光，更不能报官。若真有山匪劫杀民夫，尸首出现在山庄脚下，尔朱屠的第一反应必是‘有人盯上了这里’，第二反应才是‘谁干的’。”他指尖一叩岩石，发出沉闷回响：“所以，他一定会彻查尸首，一定会发现那半块皮甲，一定会看到文牒残角上‘北都督府’四字，甚至会顺藤摸瓜，查到三日前，确有一支打着乾国旗号的商队，经由幽州道进入燕境。”君墨竹额角沁出细汗：“可那商队……”“是我亲手安排的。”洛羽缓缓起身，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一展，“商队主事，是郢国流亡旧将之后，曾在乾国西军效力十年，去年因‘通敌’罪名被削籍流放——尔朱屠的情报网里，必然有此人档案。他若查，便会查到此人曾随军攻破过燕国西陲三堡，更曾亲手斩杀过尔朱屠麾下一名副将。”君墨竹倒吸一口冷气：“您这是……把仇、恨、疑、惧，全给他炖成一锅滚粥！”“还不够烫。”洛羽目光如刃，钉向山庄正门，“再添一把柴。”他忽然抬手，打了个极短促的呼哨。林间簌簌一响，三道黑影自树冠跃下，无声落地。为首一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俊逸的脸——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色浅淡如纸，左颊一道寸许疤痕蜿蜒至耳后，非但不损其姿，反添三分病态锋利。“三皇子殿下。”君墨竹脱口而出，旋即惊觉失言，忙垂首。那人却只微微颔首，嗓音清冽如碎玉击冰：“君先生不必多礼。洛王爷既允我入局，自当守诺。”洛羽转身，直视对方双眼：“尔朱律，你敢来，就不怕我当场拿下你，当作人质，逼太子放人？”尔朱律唇角微扬，竟真笑了：“王爷若信不过我，何须费尽周折，假借山匪之名、伪符之诈、商队之引，层层设局？直接率玄武军围了青崖岭，岂不痛快？”他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枚素白瓷瓶，拔开塞子，倾出几粒碧色药丸，置于掌心：“此乃‘青蚨散’，服之半日，脉象如溺水将绝，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若游丝——却无性命之忧。三刻之后，自行苏醒，不留痕迹。”洛羽盯着那几粒药丸，眸光渐沉：“你要服毒？”“非也。”尔朱律将瓷瓶递向君墨竹，“请君先生验药。若此药有半分假，我愿当场饮鸩谢罪。”君墨竹迟疑一瞬，接过瓷瓶，以银针探入药丸中心，银针未黑；又取少许溶于清水，滴于活蚁背上，蚁足微颤，却未僵毙。他神色微松，抬眼望向洛羽。洛羽却忽而伸手，从尔朱律发髻间拔下一根乌木簪——簪头雕着一尾衔珠游鲤，鳞片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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