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封关,是怕我们追人。可他们忘了——燕国东北有片‘雾瘴林’,横跨三百里,终年雾锁,毒虫横行,燕军斥候都绕道而行。但三十年前,父王曾率五百死士穿林突袭,烧了燕国三座军粮仓。林中有一条‘哑溪’,水无声,流极缓,溪底铺满浮石,踩之不沉。父王当年命人沿溪插竹为标,每十里一株,竹节中藏干粮与火折。如今竹虽朽,标痕犹在。”景淮凝视着他:“你去过?”“去年冬至,我带岳伍进去过一趟。”洛羽声音平静,“走了十二天,折了两匹马,岳伍背上被毒蛛咬了十七处,我左小腿至今还麻。但哑溪尽头,是燕国‘青崖寨’——寨中五百户,半数是我朝流民后裔,认汉礼,说汉话,供着我洛氏先祖牌位。寨主陈老瘸,十年前在我军中当过伙夫,他儿子,现在是松风署‘丙字营’哨长。”景淮久久不语,最终伸手,将案上一方赤金印推至洛羽面前。印底镌着四字:如朕亲临。“此印,你带去。”洛羽未接,只深深一揖:“谢陛下。但此印,臣不能用。”“为何?”“用了,就坐实燕国所谋。”洛羽直起身,目光灼灼,“若燕国知我持天子印入境,必疑我早有准备,恐其狗急跳墙,加害娘亲。我要做的,不是质问,不是宣战,是混进去,找到人,带出来——像影子一样进去,像风一样回来。”景淮望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曾随先帝登凌霄阁观星。彼时洛羽才九岁,穿着玄色小铠,站在风口里一动不动,任大雪覆肩,睫毛结霜,却始终仰头盯着北斗第七星。先帝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亮不亮。它若亮,说明边关无事;它若暗,说明有人拔了烽火。”那时他还不懂,原来一个人的眼睛,竟能比星子更冷、更亮、更不容晦暗。“好。”景淮终于点头,“墨冰台所有燕国密档,即刻移交王刺。北境三州布防图,你带走副本。另拨白银二十万两,充作商队本钱。”“不必。”洛羽摇头,“臣自有盘缠。”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了过去。牌面阴刻一只衔枝青鸾,背面是“慈云”二字。景淮一怔:“这是……”“苏氏贴身之物。”洛羽声音微哑,“她被劫前,托庵中老尼交给一名采药童子,嘱他若三日不见人归,便将此牌送往玄王府。那孩子昨夜才到,一路赤脚跑断两双草鞋,昏倒在王府门口。”景淮握紧铜牌,指腹摩挲着“慈云”二字,良久,才缓缓道:“你走之后,朕会下旨,将郢国列为‘钦定嫌凶’,命刑部、大理寺联合彻查,并昭告天下,悬赏十万两缉拿‘郢国真凶’。”洛羽眸光微闪:“陛下是要……替臣遮掩?”“不。”景淮直视他双眼,“朕是要给燕国一个错觉——我大周,仍蒙在鼓里。唯有如此,你才安全,你娘亲,才安全。”两人俱寂。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窗外,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更鼓遥遥传来,咚——咚——咚——三更了。洛羽转身欲走,忽又止步,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置于案角:“若臣一月不归,请陛下拆此信。信中,有燕太子与郢国枢密使密会之证、有松风署历年转运人质名录、有……温如玉私通东宫的三十封手札抄本。”景淮看着那封信,没碰,只道:“若你回不来呢?”洛羽背对着他,身影融在门楣投下的阴影里,声音却极稳:“那便请陛下,替臣焚一炷香。香头朝北。”话落,他推门而出。夜风卷起他玄色披风一角,露出内里一件寻常粗布短褐——那是他明日将穿的商队伙计衣裳。没有蟒纹,没有银线,没有半分王爷气象。御书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世界。景淮独自伫立良久,忽然抬手,将那方赤金印收入袖中。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棂。夜空澄澈,北斗高悬,第七星,亮如寒刃。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是对天,还是对人:“去吧。活着回来。”——三日后,云州边关外三十里,雾瘴林入口。浓雾如乳,三步之外不见人影。枯枝交错,藤蔓垂悬,脚下腐叶厚积,踩之无声,却暗藏泥沼。一辆牛车停在林缘,车辕歪斜,轮陷半尺,似是迷途困顿。赶车人是个独眼汉子,裹着破皮袄,叼着旱烟,眯眼打量雾中幽径。车后跟着两人:一个瘦高青年,背着药箱,袖口磨得发白;另一个黝黑壮实,扛着长枪,枪尖包着粗布,毫不起眼。远处,雾中忽有异响——窸窣,窸窣,似蛇行草,又似足踏枯枝。独眼汉子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散入雾中,竟凝而不散,弯成一道淡青弧线。雾中那窸窣声,戛然而止。片刻,左侧一棵歪脖老松后,探出半张脸。脸上横着三道旧疤,眼神警惕如狼。“云州封关,林子禁入。”疤面人嗓音沙哑,“你们哪来的?”“冀州‘济世堂’。”药箱青年上前一步,拱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串青玉珠,“家师赵砚,奉命来燕国采一味‘雾鳞草’,专治肺痨咳血。这雾瘴林,是唯一产地。”疤面人目光落在青玉珠上,瞳孔微缩——此珠产自冀州青鸾山,十年一结,内含微光,夜间可辨方向。松风署暗桩,人人一枚。他没再问,只朝雾中打了个呼哨。雾气缓缓分开一条窄径,尽头,隐约可见青瓦灰墙。陈老瘸坐在寨口石碾上,右腿空荡荡,拄着根枣木拐。他看见独眼汉子,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温掌柜,您可算来了!”独眼汉子——洛羽,抬手抹了把脸,露出底下一张粗粝、平凡、毫无记忆点的脸。他笑了笑,声音嘶哑:“陈寨主,别来无恙。这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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