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零六章 说点儿高兴的事(2/2)
道了。”再抬头时,马平贵正盯着他:“大伯,您……家里挺好?”“挺好。”李天明擦了擦嘴,“比我想的好。”两人沉默片刻,窗外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小片浮动的湖。李天明忽然问:“平贵,你信命吗?”马平贵一怔,随即摇头:“以前信。信老天爷偏心,把雨全下在南方,把风沙全堆在西海固。后来跟着您修渠,我才明白——命不是天写的,是手写的。手不抬,渠不成;笔不落,命不立。”李天明深深看他一眼,从随身的旧牛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皮印着“国家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红章。他推过去:“打开看看。”马平贵疑惑地翻开,首页赫然是《关于支持宁夏西海固地区小型农田水利设施提质增效试点工作的批复》,文号清晰,落款日期是三天前。他指尖一颤,迅速往后翻,附件三《试点项目清单》里,赫然列着“固原市原州区东沟洼子灌区续建配套与现代化改造工程”,投资额度:三千二百七十万元整。他喉咙发紧:“这……”“这是老周——农开办的老周,我大学同学,今早刚签的字。”李天明语气平淡,“他跟我说,本来要拖到六月评审,但看了你寄去的那套‘农户用水参与式决策记录本’,又调阅了信用社那三十四村的实时缴费数据流,连夜开了个会,直接绿灯。”他停顿两秒,“平贵,这钱不是施舍,是投标书。你的本子,就是标书。”马平贵双手捧着文件,指节泛白。他没看数字,目光死死锁在“东沟洼子”四个字上,仿佛那不是地名,是他用指甲在冻土上刻下的名字。包厢门又被叩响。这次进来的是老板,亲自拎着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笑呵呵:“李总,马主任,听说您二位在聊正事,我让后厨加了道清炒枸杞苗——固原产的,今早空运来的,说是‘沾了渠水气,更养人’。”李天明笑着谢过,等老板出去,才对马平贵说:“尝尝。这苗子,是从你们第一批通水的田埂边掐的。”马平贵夹起一筷,青翠欲滴,入口微苦,回甘绵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混着几粒深褐色种子:“大伯,这是东沟洼子老支书让我带给您的。他说,这是他们祖上传下的‘耐旱麦种’,叫‘铁秆筋’,颗粒小,但磨面蒸馍,一百斤麦子能出九十八斤面,耐饥。”李天明接过布包,凑近闻了闻,一股粗粝而执拗的谷香:“他让你捎话?”“说了。”马平贵声音哽住,“他说:‘告诉李总,麦子认水,人认理。水来了,麦子就活;理到了,人就不跪。’”李天明将布包小心放回马平贵手中:“回去告诉老支书,麦种我收下了。明年春播,我让小五带农科院的专家去,不光试种,还要测土配肥,建良种繁育基地。”他顿了顿,“告诉他,理不是天上掉的。是咱们一锹一锹,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马平贵重重点头,把布包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着一块滚烫的炭火。饭毕,李天明没让马平贵父子送,自己开车回宅子。夜风拂面,带着京城初夏特有的槐花甜香。车行至胡同口,他减慢车速,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影——蒋鑫穿着件月白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仰头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耕读传家”木匾。听见车声,她转过头,月光落在她眼睛里,清亮得像固原刚引来的渠水。李天明摇下车窗:“怎么不进去?”“等您。”蒋鑫笑,“干妈说,您回来前,得有人守着门。她说,门开着,家才在。”李天明心头一热,却只点点头:“上车。”蒋鑫绕过来,副驾坐定,身上有股淡淡的橙花味,混着一丝未散尽的粉底香。她系安全带时,手腕内侧露出一点淡青色血管,像一条纤细却坚韧的引水渠。“干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叠了七个千纸鹤。”“嗯。”“最后一个,我写了愿望。”“写什么?”蒋鑫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下颌柔和的线条:“我写——‘希望有一天,我能带干妈去固原,看她年轻时没能看见的春天。’”李天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车子缓缓驶入庭院。灯亮了,宋晓雨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热气袅袅升腾。庄妍趴在她腿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写完愿望的千纸鹤。小四儿靠在门框上刷手机,抬头冲李天明眨眨眼,又朝蒋鑫比了个大拇指。李天明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蒋鑫没动,静静看着他。他忽然说:“蒋鑫。”“嗯?”“下周,跟我去趟固原。”蒋鑫呼吸一滞,随即用力点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被星光骤然点亮的河面。李天明推开车门,夜风卷起他鬓角几缕灰发。他没看蒋鑫,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上——枝干虬劲,新叶浓密,在灯火与月光交织里,静默如碑。树影婆娑,覆满青砖地面,也覆满他刚刚踏上的、坚实而温热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