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筷子伸到蒋鑫嘴边,“尝尝。”蒋鑫下意识张嘴,咸鲜微辣的汁水在口腔迸裂,舌尖猛地一颤——这味道,和她外婆临终前最后熬的那碗野菜粥,竟有七分相似。外婆总说,人活得再远,胃记得回家的路。正午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蒋鑫望着宋晓雨在光影里忙碌的侧影,忽然开口:“大娘,我能……喊您一声妈吗?”满屋霎时寂静。连灶膛里柴火噼啪声都停了一瞬。宋晓雨握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背影微微佝偻下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她没回头,只是慢慢放下铲子,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眼角有细微的纹路在光下舒展,像被春水漾开的涟漪。“傻孩子,”她声音很轻,却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喊错了。该叫——娘。”不是客气的“大娘”,不是疏离的“阿姨”,是血脉里滚烫的“娘”。蒋鑫的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青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扑上前紧紧抱住宋晓雨,闻到老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柴火余烬与新晒干草的暖意。这怀抱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仿佛她漂泊半生,只为等这一刻的重量。李天明默默把最后一把柴添进灶膛,火焰轰然腾高,映得他半边脸通红。他没说话,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走出院子,不多时拎回两只肥硕的母鸡,鸡爪还沾着泥,扑棱棱挣扎着。他蹲在院中青石板上,拔刀,割喉,放血,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血滴在石缝里,迅速被干燥的泥土吸吮干净,只留下几道暗红痕迹,像大地无声的印记。唐鄢静静看着,忽然对蒋鑫说:“鑫鑫,你知道为什么大伯今天特意去苇海找大娘吗?”蒋鑫抽噎着摇头。“因为昨儿晚上,大娘又梦到你了。”唐鄢声音很轻,“梦里你穿着红棉袄,在雪地里追一只野兔子,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大娘醒过来,坐在炕沿上哭了半宿。她说,她梦见的不是你,是她自己——四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追着一只兔子,跑丢了,再没找到。”蒋鑫浑身一震,抬起泪眼。“大伯没拆穿她。”唐鄢望着李天明俯身刮鸡毛的背影,“他只是天不亮就去山上刨了半筐冻土里的荠菜根,回来剁碎拌进鸡食里。他知道,大娘挖野菜不是信什么养生,是信——只要手还在泥土里扒拉,那些走丢的人,就还没真正走远。”饭桌摆开时,夕阳已熔成一滩金水,漫过东山梁,泼洒在青瓦檐上。十来个老太太围着矮桌坐得满满当当,中间是宋晓雨炖的野菜鸡汤,汤色清亮,浮着金黄油星,飘着几缕碧绿菜叶。蒋鑫被按在宋晓雨身边,碗里堆得冒尖:鸡腿、笋干、新腌的萝卜条,还有一小撮晶莹剔透的野蜂蜜。“吃,使劲吃!”赵婶夹起块鸡肉直往她碗里送,“咱李家台子的规矩——进门就是闺女,闺女就得胖!”蒋鑫笑着点头,低头喝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熨帖得让她想流泪。她悄悄抬眼,看见宋晓雨正给她剥蒜,指甲盖被蒜汁染得微黄,手背上淡褐色的老年斑在夕照里泛着柔光。那双手,和照片上年轻时托着搪瓷缸的手,和三十年前在供销社柜台后数粮票的手,和此刻为她剥蒜的手,原来从未真正老去。暮色渐浓,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归巢的鸟雀。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断续的,清亮的,像一串未写完的音符。蒋鑫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活得太满,满得漏掉了所有缝隙里生长的可能——而此刻,她正站在所有缝隙交汇的中心,泥土温热,灯火可亲,一个叫“娘”的称呼在舌尖反复摩挲,终于不再滚烫,变得柔软而妥帖。她伸手,轻轻覆上宋晓雨布满细纹的手背。灶膛里余烬未熄,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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