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零三章 回村(2/2)

走半圈，凑近了闻了闻她头发上的味道——是皂角混着山风的气息，干净，清冽，和宋晓雨年轻时爱用的那块桂花香胰子味儿截然不同，可那股子利落劲儿，神态里那种不卑不亢的韧劲儿，却像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啧啧啧……”他摇着头，一脸见了鬼的虔诚，“难怪糖糖非要把人带回来！这哪是朋友？这分明是老天爷看咱老李家日子太顺，特意送来的‘双生符’！”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推开，这次是李天明的大哥李天亮，领着老伴儿王桂兰，还有他家孙子——十岁的李铁柱。铁柱怀里紧紧抱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褪色的“海城农机厂先进生产者”字样，里面盛着半缸野山枣。“听隔壁老赵说，咱家来了个‘小宋晓雨’？”李天亮嗓门洪亮，人未至声先到，“我这孙子非说要来看看‘奶奶小时候长啥样’，拦都拦不住！”铁柱一听，立刻把搪瓷缸子往前一递，仰着小脸，脆生生问：“姐姐，你真是我奶奶小时候？那你会不会扎风筝？我奶奶说她十六岁就能扎蜈蚣风筝，放得比房檐还高！”蒋鑫一怔，随即笑了：“我会扎蝴蝶风筝，不过没试过蜈蚣的……要不，明天咱一块儿试试？”“真的？！”铁柱眼睛刷地亮了，一把抓住蒋鑫的手腕，生怕她反悔，“拉钩！谁赖皮谁是小狗！”蒋鑫伸出小指，认真勾住他汗津津的小拇指，轻轻晃了三下。屋外蝉鸣骤然高亢，像被这声童言点燃了引信。西厢房门吱呀推开，李天明的二弟李天健端着簸箕出来，里面是刚晾好的槐花蜜饯，听见动静探出头：“哟呵，热闹啊？我刚才摘槐花，听见东屋那边叽叽喳喳跟开百灵鸟大会似的——”他话没说完，一眼瞥见蒋鑫，手一抖，簸箕差点歪了，蜜饯滚出两粒，啪嗒掉在地上。“哥……哥！”他几步冲进来，拽住李天明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骇，“这姑娘……这姑娘是不是从咱家那本《李氏宗谱》第十七页跑出来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页画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奶奶，画像边上批注写着‘眉似新月，目若秋水，性烈而慧’——”李天明斜睨他一眼：“你认字儿？”“我不认字儿我能给你念《人民日报》头版？”李天健梗着脖子，“反正这姑娘，跟咱家谱里那位‘慧姑’，就差没穿同一身衣裳！”屋里顿时哄笑一片。宋晓雨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泪花都出来了；唐鄢一边给蒋鑫擦汗一边笑得直捶桌子；张秀芝干脆蹲在门槛上，笑得直拍大腿：“老天爷哎，这缘分，比咱村后山那条龙须沟还绕！”笑声未歇，院外又响起一阵轻快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清脆得像一串银豆子洒在青石板上。紧接着，一个穿着藏青工装裤、白衬衫、头发扎成利落马尾的年轻姑娘跳下车，车把上还挂着个军绿色帆布包，上面印着褪色的“京师大学地质系”字样。她一进门，目光扫过满屋人，最后精准落在蒋鑫脸上，整个人瞬间僵住，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泥地上也顾不上扶。“姐……”她嘴唇翕动，声音发颤，“姐？！”蒋鑫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小溪？！”来人正是蒋鑫的亲妹妹，蒋溪。她今年刚大学毕业分配到海城地质队，今天是第一天报到，听说姐姐来了李家台子，连工作证都没顾上领，骑着借来的二八杠就飞奔而来。她几步冲到蒋鑫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又怕是幻觉，手悬在半空直打晃：“妈……妈早上还说，你要是再不回乌鲁木齐，她就把你小时候那件蓝布裙翻出来，寄到剧组去！”蒋鑫眼圈一下子红了，一把抱住妹妹，下巴抵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傻丫头，跑这么急干啥？摔着没有？”“没！我……我就是想看看……”蒋溪哽咽着，抬起泪眼，望向宋晓雨，“看看……大娘。”她没喊“阿姨”，也没叫“奶奶”，就那么直直看着宋晓雨，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家宝。宋晓雨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自己鬓角拔下一根白发，又从蒋溪头顶轻轻揪下一缕黑发，两根头发并排搁在掌心，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细细端详。“瞧见没？”她把掌心摊开，给满屋人看，“她这头发，比我当年黑，可那发根儿的韧劲儿，一模一样。”没人说话了。只有院中老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头缓缓西移，在青砖地上无声游走，像一条温顺的墨色小蛇，悄然爬过蒋鑫的鞋尖，爬过宋晓雨的布鞋，爬过唐鄢绣着石榴花的鞋面，最后，轻轻缠住了李天明搁在膝头、骨节粗大却异常稳定的手背。暮色渐浓，炊烟从各家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柴火与新蒸麦饭的香气，在晚风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李天明起身，抄起门后倚着的竹筢子，朝蒋鑫扬了扬下巴：“走，帮大伯拾点柴火去。灶膛里，得添点硬实的。”蒋鑫点点头，没犹豫，挽起袖子就跟了出去。夕阳把她和宋晓雨并肩而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远处，苇海泛着碎金般的波光，风过处，芦苇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温柔的耳语，正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词——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