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犯法。前年县里来人说,这是野生药材,保护着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俺们娃上学要钱,婆姨看病要钱……保护着,能当饭吃?”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细沙,扑在人脸上生疼。李天明久久没说话,只把那截甘草根攥在掌心,粗糙的棱角硌着皮肤。小梅子悄悄按下速测仪快门,拍下他紧握的手和掌中那截暗红根茎。中午就在渠边吃的饭。马守业从棉袄内袋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几块烤得焦黄的杂面饼,掰开还冒着热气;农技员从水壶里倒出浑浊的茶水,茶叶梗浮在表面。李天明没动筷子,把保温桶里最后几个饺子分给孩子们——三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最小的那个才六岁,接过饺子时手冻得通红,却把最大的那个塞给妹妹,自己只留最小的,一口咬下去,韭菜香气混着羊肉膻味在冷风里弥漫开来。“大伯,您真打算在这儿建药材基地?”小梅子抹着嘴问。“不急。”李天明盯着渠水,“先让老百姓信得过咱们。”下午转战另一片滩地。马守业突然指着远处几株倔强挺立的梭梭树:“李总,这树……能活二十年。”他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冻土上,“可人,等不起二十年。”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李天明心里。他想起白建功临走前那句玩笑:“天明啊,你这‘副总指挥’的名头,听着像临时工,干的却是千秋事。”原来所谓千秋,并非虚言。它就藏在这西北汉子冻裂的指缝里,藏在渠水映着的苍灰天光里,藏在六岁孩子分给妹妹的那半个饺子上。回程路上,小梅子一直沉默。直到车驶过最后一道山梁,她突然开口:“大伯,我明天就飞长春,联系农科院的老师,把藜麦和甘草的轮作方案做出来。还要找制药厂,谈收购价——不能让老百姓卖贱了。”李天明点头,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镜中,固原城模糊的轮廓正被暮色吞没,而远方地平线上,一星微弱的灯火悄然亮起,像谁在荒原上悄悄擦亮了一根火柴。当晚,李天明没回招待所。他在办公室熬到凌晨两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友联新能源汽车集团总部发来的加急函,附着固原分厂选址详图;一份是海城市委办公厅转来的通报,提及某国企退休干部涉嫌套取安置费;第三份,是他亲手写的《关于启动西海固生态移民新村产业扶持基金的建议》,纸页右下角,韩春响已签了“同意试点”四个字,墨迹未干。他推开窗。寒气汹涌灌入,吹得桌上纸张哗啦作响。远处市政府大楼还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分明是韩春响的办公室。李天明摸出烟盒,却发现早已空了。他低头,看见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静静躺着半包烟——是昨天崔建华留下的。他抽出一支,却没点,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烟卷粗糙的滤嘴。窗外,固原的冬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其实并没下雪,只是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像无数细小的叹息,在天地间无声游荡。第二天清晨,李天明破天荒没等司机。他步行穿过市政府大院,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刚拐进农业局办公楼,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争执声。推开门,只见马守业正站在农业局长面前,棉袄扣子崩开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局长,俺们不是不懂政策!可娃的药费单子在这儿——”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字,“您说,这钱,是让娃等政策,还是等死?!”农业局长涨红了脸,手足无措。李天明没说话,只走过去,轻轻按住马守业颤抖的肩膀。他拿起那张药费单,目光扫过末尾数字:贰仟柒佰捌拾叁元整。然后,他掏出钱包,数出三千块钱,连同单据一起塞回马守业手中:“先给孩子治病。甘草的事,三天后给你答复。”马守业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李天明手背。李天明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农业局长喃喃自语:“这……这不合规矩啊……”“规矩是人定的。”李天明头也没回,“人活不成,规矩就是废纸。”他走出楼门,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崔建华,对方手里攥着一叠传真:“李总!长春那边回信了!小梅子博士后牵头,联合五家科研单位,已经启动藜麦-甘草-枸杞三元轮作模式攻关!还有……”崔建华喘了口气,“友联集团董事长亲自打电话,说固原分厂一期投资追加到八亿,配套建设中药材初加工厂!”李天明脚步一顿,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凉意刺骨。他忽然想起宋晓雨电话里那句玩笑:“我看咱家也就小蓉能治你。”此刻他竟觉得,这西北的风沙,倒真有点像小蓉那张利嘴,刮得人清醒,也刮得人滚烫。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支没点的烟,夹在指间。窗外,固原城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画里没有金碧辉煌的楼阁,只有蜿蜒的渠水、沉默的滩地、弯腰拔草的老农,以及无数双在冻土上跋涉的脚印。李天明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火光亮起的刹那,他仿佛看见五十万双眼睛,正穿过漫天风雪,齐齐望向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烟雾升腾,模糊了窗外的雪色,也模糊了办公桌上那份《产业扶持基金建议》的标题。在标题右下角,不知何时,已被谁用铅笔添了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此非政绩,乃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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