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眼珠转了转,竟真的张开了嘴。那勺糊糊里,他悄悄多搅了一小撮白糖。回村支部的路上,天已擦黑。西吉的夜来得凶,前一秒还能看见山梁的轮廓,下一秒就被浓稠的墨色吞尽。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缝漏出的昏黄油灯光,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白建功跟在李天明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天明同志,你今晚说的话,有些太满了。安置五十余万人,光是住房,就得建十万套以上,资金、土地、规划、审批……不是一句‘我包了’就能落地的。”李天明没回头,只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借着远处一户人家窗透出的微光展开——那是韩春响亲笔写的承诺函,红章鲜亮,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白书记,您信不信,咱们明天一早,固原市国土局、住建局、教育局、卫健委的负责人,会同时出现在回宁村村口?”白建功怔住:“你……你怎么知道?”“因为我在来西吉之前,已经和韩市长通了三个小时电话。”李天明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他答应我,生态移民不是‘搬出去’,是‘搬进去’——搬进新生活,搬进新身份,搬进新希望。而第一块砖,必须从回宁村开始铺。不是示范点,是起点。”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沉寂的山坳。那里没有灯火,只有风刮过枯草发出的簌簌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大地。“白书记,您还记得七十年代末,咱们在东北搞知青返城试点吗?当时也是没人信,说知青扎根农村是政治任务,谁敢动?可最后呢?第一批返城的三百七十二人,两年内,一百四十八人进了工厂,九十三人上了电大,剩下的一百多人,自己办起了修理铺、豆腐坊、运输队……他们不是被‘安排’的,是被‘托举’起来的。”白建功沉默良久,忽然叹了一声:“你啊……还是当年那个李天明。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不是拉不回。”李天明轻声道,“是心里装着人,脚下才踩得住地。”回到村支部,煤油灯芯挑得很高,火苗噼啪爆着小星子。高书记正和马山水蹲在土炕沿上,就着一盏灯,用烧火棍在泥地上画图。见李天明进来,高书记抹了把脸:“老李,你猜咋着?马支书说,村里那口老井,底下连着一条暗河!水质清冽,冬暖夏凉,原先淘井的人说,井壁有鱼鳞纹,是古河道的痕迹!”马山水赶紧点头:“真事儿!我爷那辈就传下来的话,说这水养人,喝了不生疮,洗头不掉发!”李天明眼睛一亮:“井口多大?”“三尺六寸圆,青石砌的,锁着一把铁将军,钥匙在老会计那儿。”“明天一早,开锁,测水深,取样送检。”李天明斩钉截铁,“如果真有暗河,第一期移民安置点,就建在井口五百米内——人畜用水,一口井全解决。”马山水激动得搓手:“那……那学堂呢?”“学堂就建在井台旁边。”李天明指着泥地上高书记画的歪扭线条,“井台为心,东边盖教室,西边盖食堂,北边搭宿舍,南边留空地——将来种菜、养鸡、开劳动课。孩子们放学不回家,先去井边打一桶水,给食堂洗菜,给宿舍洒地,给菜园浇水。水是活的,人也得活起来。”夜深了,众人各自歇息。李天明却没睡,就着油灯,摊开一张宁夏地图,在回宁村的位置,用力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他写下一行小字:“此处无路,我来开;此处无光,我来点;此处无望,我来种。”窗外,风势渐紧,卷起黄土打着旋儿扑向窗纸,沙沙作响,像大地在翻身。翌日清晨五点,天光未明,村支部院外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天明披衣起身,推开院门——十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静静停在黄土路上,车顶的应急灯还在无声闪烁。车旁站着二十多个穿制服的人,有的提着水质检测仪,有的扛着全站仪,有的抱着厚厚一摞图纸。为首的是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固原市自然资源局”的工牌,快步上前,声音因紧张而发紧:“李主任!我们是市局工作组,奉韩市长命令,提前抵达!井位坐标、土壤样本采集点、地质雷达扫描范围……全都按您昨晚传真过来的方案,准备就绪!”李天明没说话,只朝他伸出手。那人一愣,随即用力握紧。两只手上,一只带着城市办公室的温润,一只覆着西吉黄土的粗粝。同一时刻,村西头杨建义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狗蛋抱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银花踮着脚,小心翼翼往水里撒了一小把金灿灿的玉米粒——那是李天明昨夜悄悄塞给她的。阳光正巧穿过云隙,斜斜劈开晨雾,直直照进盆中。水面晃动,碎金跳跃,像无数颗微小的太阳,在贫瘠的土地上,第一次,稳稳地、灼灼地,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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