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定法王静默良久,七极匿踪台上的虚空如凝滞的墨池,连时间流速都似被它周身无形道韵压得迟缓三分。灰背小蝴蝶伏在它肩头,触须微颤,却未开口。它知道,此刻开口,不是劝,而是刺;不是助,而是扰。玉阙圣尊立于台心,衣袂不动,气息却如春江破冰——无声,却已裂开整座寒渊。“您说枯萎……”玉阙忽而轻笑,笑声不带讥诮,亦无悲悯,只像两片青叶在风里相撞,“可您还记得梧南州莲蓬洞天外那株老槐么?树皮皲裂,枝干中空,根须却扎进地脉三百丈,年年抽新芽,岁岁落枯叶。您亲手折过它的枝条当符笔,蘸朱砂写《守拙经》第一卷——那时您说,枯荣非二事,只是同一气之吐纳。”无定法王瞳孔一缩。那株槐,早被雷劫劈成焦炭,灰飞烟灭于九万年前补天盟初建之役。连同当时在树下听讲的三十七位金丹修士,尽数化为星尘。此事,除它与青蕊之外,再无人知。青蕊已多年不履无定天,更不可能向玉阙泄露。“您以为我靠的是消息?”玉阙抬手,掌心浮出一枚半透明槐叶虚影,叶脉间游走着细若游丝的银光,“这是‘守拙经’残页所化灵契,当年您以神魂烙印封入槐木年轮深处,欲待后世有缘者自启。可惜,三十七人皆死于‘守拙’二字——他们太信‘拙’,不信‘守’需锋刃。”法王喉结滚动,未言。“您枯萎的不是花,是根。”玉阙声音渐沉,“您把根埋得太深,深到忘了自己也曾是破土而出的嫩芽。您教人守拙,自己却早已失了拙——拙者不知巧,而您精于算计每一寸气机流转、每一道人心褶皱;您授人持重,自己却早已弃了重——重者不可轻举,而您一次次将千钧赌注押在‘再等等’三个字上。”灰背小蝴蝶忽然振翅,停在玉阙指尖:“它说得对。您当年给郝航策讲‘心灯九转’时,灯芯是用自己指甲烧炼的。如今灯油尚存,灯焰却熄了八转。”法王闭目。那一瞬,它仿佛又见梧南州烈日灼灼,青蕊素手执槐枝,在泥地上划出歪斜符纹,玉阙还是个眉目未开的少年,蹲在旁边数蚂蚁。蚂蚁排成直线,横穿符纹,青蕊笑着抹去一半,说:“看,规矩不是铁板,是活水。”活水……它曾亲手凿开万古长悲的第一道裂隙,用的正是活水之理。可后来呢?后来它筑堤,引渠,设闸,最后造出一座滴水不漏的琉璃水牢——囚住了毕方,囚住了道主,也囚住了自己。“您怕输。”玉阙直视它睁开的眼,“怕输得不够体面,怕输得不够古老,怕输得让十万年传道功德,在一夜之间沦为笑谈。所以您宁可等道主先动,等毕方先疯,等知止龙神先陨,等整个无尽诸天血流成河,再从容拾起那枚染血的独尊印——仿佛只要赢的姿态足够苍凉,失败就从未发生。”法王袖中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可您错了。”玉阙向前半步,声音如钟磬击玉,“万古长悲从不因胜败而生,而因‘等待’而生。您等得越久,长悲越深。您以为自己在熬时间,实则时间在熬您——熬去您眼里的光,熬去您掌心的温,熬去您道心深处最后一粒能发芽的种。”话音未落,七极匿踪台忽震。并非外力冲击,而是内生震荡——源自法王自身道基。它丹田处,一道幽蓝裂痕悄然绽开,如冰面初裂。裂痕之中,竟透出微弱青光,隐约可见一株幼槐虚影,在幽暗里微微摇曳。灰背小蝴蝶惊鸣一声,触须急扫:“枯脉返青?!这不可能……除非……”“除非它还记得自己是棵树。”玉阙接道,目光灼灼,“而非一座碑。”法王浑身一颤,踉跄退半步,扶住台柱。柱上刻着它亲手铭写的《定极铭》:“万变归一,一即永寂。”可此刻,那“寂”字末端,竟沁出点点湿痕,如泪。“青蕊送我来时,给了我一样东西。”玉阙探手入袖,取出一枚青玉耳珰,通体莹润,内里似有云雾流转,“她说,这是梧南州老槐最后一朵槐花所凝。当年您折枝授课,她悄悄拾起坠地花瓣,以毕方真火煅烧七七四十九日,再以自身心血养了三百年。”法王呼吸停滞。青蕊……那个总被它讥为“情绪废物”的女子,竟记得如此细致?记得它折枝时袖口滑落的旧疤,记得它讲《守拙经》时喉间沙哑,记得它面对满座毕方时指尖发冷——却独独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记住的人。“她还说,”玉阙将耳珰轻轻放在七极匿踪台中央,“若您看见此物,便知她从未放弃过您。不是作为无定法王,而是作为……那个会为蚂蚁绕路、为槐花驻足的郝航策。”耳珰落地无声。却似惊雷炸于法王识海。记忆洪流决堤——不是十万年后的死寂高台,而是梧南州的蝉鸣正盛。它盘坐槐荫下,少年玉阙递来一枚野莓,汁水染红指尖;青蕊蹲在溪边洗药草,发梢滴水落在它摊开的竹简上,洇开墨迹如山水;三十七位金丹围坐,有人打盹流口水,有人偷藏蜜饯,它佯装未见,只将竹简往那人面前推了推……那些被它刻意尘封的“无用”瞬间,原来从未消失。只是它太久没敢低头,去看自己脚下泥土是否依然湿润。“您怕输,是因为您把‘无定’二字,活成了枷锁。”玉阙声音渐柔,“可真正的无定,是槐树遇风则弯,遇石则绕,遇火则焦,遇雨则生——不是不折,是折而不断;不是不焚,是焚而复燃。您教天下人守拙,自己却忘了‘拙’字本义:手执林木,扎根大地。”法王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抚上自己心口。那里,一道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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