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低声道。“不必管他。”顾道将铜钱抛起,又稳稳接住,“他醉得干净,记得的只有脱裤子比鸟的事。朝廷若真信一个连自己干过什么都不知道的监军,那这朝廷,也不配让我多看一眼。”车夫默然点头。顾道掀开车帘,望向远处宫城轮廓。焰火余烬仍在夜空中浮沉,像未熄的星子。“传话下去,”他声音平静无波,“凉州军械坊,即日起加铸三万副钢臂弩,箭簇淬毒,配方照旧——用江南新运来的乌头汁,加三倍分量。再拨二十万斤精铁,专供‘破甲锥’箭头锻造。告诉费长戈,箭成之日,若铁珙还未想起昨夜之事,便让他亲自押送第一批军械,经潼关入京。”车夫躬身:“是。”“还有,”顾道放下帘子,声音沉了几分,“去查一查,乌云雅那孩子,最近三个月,见了几次太医院的老御医张济。张济的药柜第三层左数第七格,少了一包‘定魄散’——此药无毒,只安神,却最擅压伏癔症。而癔症之人,最易被言语诱导,反复暗示后,会将幻觉认作真实记忆。”车夫呼吸一紧:“爷的意思是……”“太后以为,只有她会在年夜饭里下料。”顾道轻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可她忘了,这宫里,除了她,还有人比她更懂——怎么让一个人,彻底相信自己从未存在过的昨天。”马车拐进一条幽深巷子,两侧高墙森然。顾道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缓慢敲击,似在默数更漏。咚、咚、咚……三声之后,他忽又开口:“对了,替我给骆驰捎句话——他家大棚琉璃账,免了。但下个月初八,我要他在兵部衙门当值,帮我盯住一道奏本。署名是礼部侍郎陈砚,内容是请求重修太庙东配殿。殿内原有壁画,绘的是‘四海归心图’,可惜年久剥蚀。陈砚说,该请名家重绘,以彰盛世气象。”车夫一愣:“重修配殿?可太庙规制森严,非得陛下亲批不可……”“所以嘛,”顾道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如新磨刀锋,“他得亲眼看着,那份奏本,是如何从礼部,经内阁,入东暖阁,最后,摆在小皇帝案头——而就在奏本呈上前三炷香时间,东配殿旧壁会突然塌下半堵,露出底下压着的十五年前旧诏:‘废太子李政,德行有亏,黜为庶人,永锢西苑。钦此。’”车外风声呜咽。顾道重新靠回软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诏书上的印,是先帝的‘敬天法祖’玺。墨迹未干,朱砂犹润。可签发日期,偏偏是李重登基前三日。”车夫额头沁出冷汗:“这……这不可能!先帝那时已病入膏肓,连笔都握不住!”“是啊。”顾道望着车顶暗绣的云龙纹,笑意渐深,“可若有人,早在三年前,就用三十斤上等松烟墨、二百张特制熟宣,临摹了先帝三百七十二份亲笔批红呢?”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三下:“三更天,乌云雅会做一场梦。梦里,李重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她,说当年毒杀慎王的毒,本是要给他自己的——因他自觉活不过那个冬天。可药被人换了,换成了烈性虎狼药,慎王喝下,当场暴毙,而他自己,却侥幸续命三年。”车夫喉结滚动:“谁换的?”“还能是谁?”顾道阖上眼,“一个连儿子都护不住的母亲,最恨的,从来不是夺权的人,而是——让她儿子,死得不明不白的人。”马车驶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远处,皇宫方向最后一簇烟花升空,在最高处轰然爆开,化作漫天金雨,映得半边夜空亮如白昼。那光芒短暂而炽烈,照亮了顾道沉静如水的侧脸,也照亮了他袖口内侧,一行极细的银线刺绣——并非龙纹,亦非云纹,而是十六个字:**山河未靖,何以家为?君若不疑,臣必不欺。**字迹细瘦凌厉,针脚却密实如铁,仿佛每一根银线,都是以血为引,以骨为绷,生生绣进岁月深处。车轮声远去,雪地上只余两道深深浅浅的辙痕,蜿蜒向前,不知终点。而宫城之内,太后终于吹熄烛火,躺回榻上。她睁着眼,望着漆黑帐顶,耳边反复回响李长宁那句童言稚语——*“糖葫芦该甜的时候不甜,该酸的时候不酸,就没人记得它本来的味道了。”*她忽然抬手,狠狠抹过眼角。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近乎龟裂的涩痛。窗外,更鼓三响。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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